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郑浔佳听着厉锋的呼吸声,平稳、均匀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
  地板很硬,她听见他翻了个身,被子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  九月份的滨城,夜里已经有凉意了。这个老小区的窗户密封性不好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潮气。

  郑浔佳犹豫了很久,终于小声开口:“你……上来睡吧。”

  黑暗里没有回应。

  她以为他真的睡着了,正准备闭嘴,厉锋的声音响了起来,很淡:“我怕热,不习惯身边睡人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郑浔佳缩回被子里,没再说话。

  她知道他是在找借口。九月底的夜里,开着窗户,怕什么热。但她没有戳穿,也没有资格戳穿。

  毕竟他们今天才领的证,连对方的手机号都还没存。

  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试着让自己睡着。

  但身体不允许。

  那种疼从下腹一直蔓延到腰,钝钝的,一阵一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。白天的时候她还能忍,靠着那股懵劲儿撑过来了,可现在夜深人静,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,疼痛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
  她夹紧了腿,把被子攥在手里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
  不对劲。

  不只是疼,还有一种灼烧感,热辣辣的,像伤口被泡在盐水里。

  郑浔佳咬着嘴唇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不想出声,隔壁地板上还躺着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,她丢不起这个人。

  可是身体越来越烫。

  先是手心,然后是脸颊,然后是整个人,像被塞进了一个烤箱里。被子盖着嫌热,掀开又冷得发抖,她翻来覆去,怎么躺都不舒服。

  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
  厉锋其实没有睡着。

 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听见床上的动静越来越大,翻身的频率越来越高,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
  他皱了下眉,从地上坐起来,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小夜灯。

  橘黄色的光亮起来。

  郑浔佳蜷缩在床上,被子被她蹬到了一半,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嘴唇干裂发白。

  她听见动静,偏过头来,眼神有些涣散。

  “怎么了?”厉锋问。

  郑浔佳咬了咬下唇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身体……有点疼。”

  她说得含糊,但厉锋听懂了。

  他沉默了两秒,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  烫得吓人。

  他把手收回来,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。

  今天下午的事,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的细节,那瓶水里的药性太烈,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发生了。但有些事不用记得太清楚也能推断——郑浔佳和他一样,都是第一次。

  那种程度的药,加上第一次,她身上的伤肯定不轻。

  之后又从六楼爬上来,走了那么多路,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。

  感染了。

  “发烧了。”厉锋站起来,语气很平,但动作很快。他拉开衣柜,拿了一件外套披上,又把郑浔佳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。

  “我下去一趟,你待在屋里别动。”

  郑浔佳迷迷糊糊地看着他,想点头,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。

  厉锋从桌上拿了钥匙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她缩在被子里,整个人烧得像一只煮熟的虾,可怜巴巴的。

  他把房门从外面锁了。

  ——

  楼道里黑漆漆的,声控灯坏了,厉锋摸着扶手往下走,脚步很快,两步并作一步。

  锦绣苑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药店,最近的一家在小区南门外的街上,走路要十分钟。

  厉锋跑着去的。

  深夜的滨城城南,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,步子又快又沉,活像一道暗色的风。

  药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
  厉锋弯腰钻进去,店里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看手机。

  “退烧药,消炎药。”他说。

 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转身去货架上拿。

  “还有——”厉锋顿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有没有那种……女性用的外伤药。”

 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,打量了他两秒。

  厉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。

  女人没多问,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管药膏和一盒棉签,连同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装进袋子里。

  “消炎药饭后吃,一次两片。退烧贴也拿两盒吧,反复烧的话用得上。这个药膏,”她指了指那管药膏,“轻轻涂,别太用力,一天两到三次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要是明天还烧,去医院看看,别拖。”

  厉锋点了下头,付了钱,拎着袋子往回跑。

  ——

  他回来的时候,郑浔佳已经烧得半昏半醒了。

  她蜷在床上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听不太清,好像在喊“妈”。

  厉锋拧了一下眉,把药袋放在桌上,先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,拿毛巾浸湿拧干,折好,敷在她额头上。

  郑浔佳被凉毛巾一激,哆嗦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
  “吃药。”厉锋把退烧药和消炎药倒在手心里,又倒了一杯温水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扶起来一点。

  郑浔佳靠在他手臂上,勉强把药吞了下去,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,脑袋一歪,又要往枕头上倒。

  厉锋把她放下来,重新盖好被子。

  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管药膏,沉默了。

  他拿起药膏,放在床头柜上,想了想,又在旁边放了棉签和几张纸巾。

  “这个,”他清了一下嗓子,“等你明天清醒了,自己上。”

  郑浔佳根本没听见,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

  厉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把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,确认温度没那么烫了,才回到地铺上躺下。

  他没关灯。

  橘黄色的小夜灯亮了一整夜。

  中间他起来了三次,换毛巾,探体温,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去。

 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郑浔佳的烧终于退了一些,呼吸平稳下来,不再翻来覆去了。

  厉锋靠在床边的地板上,后脑勺抵着床沿,闭了一会儿眼。

  他想起今天中午,郑云舒笑盈盈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。

  “厉保镖,站了一上午了,喝点水吧,等下帮我去搬个东西。”

  他拧开瓶盖的时候,没有闻到任何异味。

  厉锋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目光很沉。

  这笔账,他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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