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脊城北门外,停着三辆雪橇车。

  慕容家派来送行的只有一个人:四十来岁,身形干瘦,穿一件半旧青灰棉袍,腰间挎着账袋,见了沈夜先规矩地行了一礼。

  “沈大师。外务上姓佟,佟启。家主吩咐过,送到雪溪镇为止,路上有事,您只管使唤。”

  “就你一个?”苏小野从车辕上探出脑袋。

  “一个够了。”佟启笑了笑,“车是慕容家的,路是慕容家的,到了镇上自有慕容家招呼。家主说了,派的人多,倒像押着您走。”

  城门洞里又转出一拨人,各式皮袄裹得严实,行囊上落着薄雪,安渡走在最前头,帽子上的毛球颤得欢实。

  雪橇车上了路。车内温度倒也适宜。

  花香香夹出一张卡牌。

  浅绿色的柔和光芒散去,车厢内多了一套茶具,还带着一壶热腾腾的茶水。

  “加奶吗?”

  “加!”X3

  沈夜抿着奶茶:“你说说,这红茶加奶是谁发明的呢,真好喝啊。”

  “嗯呐。”苏小野猛地点头:“根本停不下来。”

  苏小棠若有所思:“店长,你打算在这次巡回表演赛里参加几场?”

  “跟着计划书上,是五个地方。”

  “霜脊是一个地方。”

  “当然了,巡回表演赛也不是重点,重点是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还不知道,就是感觉很有意思。”

  “懂,谜语人嘛。”苏小野吸溜着奶茶,毫不在意:“反正有决斗可以玩就行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雪橇车走了两天。

  出了界碑往北,官道上车辙都是新碾的。迎面来的货车比往北去的还多,米、炭、干肉堆得比车辕还高。

  第二日下午,佟启在车上给几人倒了热汤。

  “沈大师,头一站雪溪,您几位心里有底吗?”

  “有。”花香香捧着碗,“上一趟我路过一回。”

  “那您上一趟看的镇子,跟这回不是一回事。”佟启说,“半年前那镇子,取暖的卡三天两头失灵,地里的活计做不动,人一茬一茬往外走。”

  “现在呢?”

  “如今镇北立了节点,卡牌恢复了七八成,地里收成也回来了。外镇来打台的卡师,把三条街的客栈都住满了。”佟启把空碗拢到一处,“家主说,头一批布点的,都是受灾最重的镇子。这叫样板。”

  花香香把碗递回去,眨了眨眼:“那你说的疗效里头,包不包括庙里的香火?”

  “镇上庙里的香火,是镇上人自己烧的。”佟启笑了笑,“这一炷香,慕容家没出钱。”

  第三日午后,雪溪镇到了。

  跟前头那一趟比,像是两个镇子。

  镇口木牌换了新的,红漆重描过一遍。主街两侧原先歪歪扭扭的门板,一块块换成了新板,铺面背后接出一溜棚子,棚下支着七八张桌子,卖热汤的、卖烧刀子的、卖干粮的,吆喝声撞成一片。街当中人流堵成一截一截,扛着行囊的卡师排队往镇北走,脚下的雪踩成了黑灰色。

  车刚停稳,街边一个卖热酒的老汉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,手里的酒勺“当”地磕在桶沿上。

  “沈大师?”

  半条街静了一拍。

  紧接着,人从棚子底下、铺面里、街对面一拥而上。有人从怀里掏出城里买来的画片,举在头顶隔着人堆比对;有人攥着一把没切完的腌肉就往前挤。苏小棠往前挡了半步,被撞得踉跄了一下。

  “让让,让让!”佟启把账袋往胸前一横,硬是拨出一条道来,“慕容家的车!镇上有安排!”

  佟启引着车往镇东头去。一处两进院子,门板新刷过,院里扫得干干净净,灶上烧着火,是慕容家前两天递了话、镇上特意腾出来的。

  “歇半个时辰。”佟启说,“台子在镇北,跟庙隔着一条街。”

  “去看看。”沈夜说。

  ————

  镇北头,一座庙,一座台,隔着一条街。

  庙是新刷的,青漆还带着新味,门口香炉里的香插得满满当当,烟气顺着风往对面飘。上香的人在庙门口排成长队,队尾一直弯到台子边上。台子是厚木板新搭的,台口挂着块木牌,上头三个字:雪溪台。

  台前围了三四层人。

  “本镇的台,本镇守。”人堆边上,一个裹毡帽的汉子正跟后头来的同伴念叨,“规矩是外头来的先踢,踢赢了坐台,赢了有彩头,卡尘、精华,都摆在那张桌上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不上?”

  “上?”汉子往台上抬了抬下巴,“你先看看台上站着的是谁。”

  台上那一局,正好收尾。

  台心站着个外来男人,三十上下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皮袍,卡组斜插在腰侧,连个像样的牌套都没配。他对面是镇上的后生卡师,手悬在半空半天,末了把牌扣回桌上。

  “认了。”

  台心那点光一闪即灭。台下轰地炸开来,巴掌、口哨、跺脚声搅成一团。

  “几场了?”

  “算上这一场,七场。”

  “七天七场?哪来的?”

  “不知道。头一天来记名,只说是游历路过的,叫关九。”

  “镇上的人呢?”

  “换上去三个,一个没站住。”

  台边摆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个上年纪的卡师,一身粗布棉袍,手边摊着本名册,名册旁边码着一小堆卡尘。有人挤到桌前报名,他提笔在册子上划一笔,把木牌往前一推。桌边的人都喊他邵把式。

  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那个穿灰皮袍的散人蹲在台角,一张一张擦牌,边角对齐了,才收进腰侧的卡套。有人挤到台边想搭话,他摆了摆手。收完牌,他起身往下台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朝台心看了一眼。

  那点心光早就散了。

  他还是看了一会儿,才下了台。

  沈夜在人堆外头站定,抬头看了看台口那块牌子。

  佟启挤过来,把账袋往怀里一塞:“沈大师,家主前几天递了话,镇上的台子给您留着。歇一夜,明天这台子空一整天给您。”

  “几场?”苏小野问。

  “三场起。”佟启说,“后头冻木、望北,一站一站排。”

  后头一阵脚步响,安渡从人堆里钻出来,帽子上的毛球歪到了耳朵根:“沈大师!镇上客栈只剩两间了,钟老他们打算在戏台那边扎一宿。钟老说了,首场不抢,就看。”

  “看什么?”

  “看您这边,谁打头一场。”

  沈夜回过头。

  苏小棠已经走到长桌前了。

  “记名。”

  “名字。”

  “苏小棠。”

  邵把式提笔在名册上落下三个字,把一块木牌推过来。牌子上新刷的漆,还带着味。

  “明早开台。”邵把式把笔搁下,“台上那位,排头。”

  苏小棠把木牌扣进手里,朝人堆外头扬了扬下巴。

  “那就排头。”

  台角那盏灯亮着。那个穿灰皮袍的人已经走下台,卡组斜插在腰上,一个人落在人流最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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