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谋不阴谋的,沈夜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北域好像要热闹了。

  “这是惯例了。”花香香抿着茶水,蹙了蹙眉:“哎,你别说,龙岛的花茶跑到这边来,好像清淡了些,跟雪景不大搭。”

  “什么惯例?”苏小野端起茶杯,一口闷,抿了抿嘴里的茶渣,嚼了嚼,挑了挑眉,越嚼越起劲:“不会啊,很好喝。”

  花香香看着苏小野的模样,若有所思。

  端起茶杯“吨吨吨”地往自己嘴里灌。

  “咳咳……咳咳。”

  “就是……就是。”

  “你慢点喝,你学他做什么。”苏小棠有些无奈,顺了顺花香香的背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

  “没事……”

  “就是晋级大师之后,会有很多人过来跟店长切磋的,一方面是检验大师的成色,另外一方面,是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。”

  “高级制卡师很多,但制卡大师甚少。”

  卡洛迪亚的制卡师协会里头,高级制卡师就是顶级了。再往上,便不是正儿八经的职称,而是荣誉。

  “那是好事啊。”

  “甭管怎么说,至少,有乐子看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霜脊城,北门。

  雪橇车停稳的那一刻,盛观澜抖了一下。

  风从城洞里灌出来,卷着碎雪,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招呼。他探脚下车,靴子陷进雪里,仰头看了看。

  天是铅灰的,城是墨黑的,中间那一大片雪,压着屋檐、压着树梢、压着远远近近一道道雪脊,一直白到天边。

  比东域冷得多。

  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,呵出一口白气,正琢磨着下一步往哪儿走。

  “老盛!!”

  一声喊,城门底下冲出来一个裹着厚皮袄的瘦子,皮帽子上那颗毛球颤得欢实,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跟前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
  “你可算来了!”

  盛观澜看清那张脸,笑了:“安渡。”

  “帖子发得那么响,我还当你不敢来了呢。”安渡上下打量他,“行,还是那股子说走就走的性子。”

  “我说了来,就来。”

  “对对对,你说的。”安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走走走,先别找住处,一屋子人等你半天了。”

  “等我?”

  车帘一掀,卫燃跳下来,一手拎着一只包袱,鼻尖冻得通红。

  “卫燃,我这边的。”盛观澜说。

  安渡冲她咧嘴一笑,嗓门不小,“都跟我来,屋里有奶茶!”

  安渡领着他俩穿过城门,一头扎进主街。

  街上的人比他想象的多。路边的雪堆被踩得又黑又硬,一溜摊子支在道旁,卖热酒的、卖腌肉的、卖毡靴的,吆喝声和卡师的谈笑声搅成一团。有个背行囊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,径直朝城东去了,走得脚下生风。

  “你猜都猜不到,”安渡边走边说,“半年前我刚来那阵儿,这街上冷清得能跑马。现在倒好,天南海北的,全往这儿挤。”

  “都奔沈大师来的?”

  “不然呢?”安渡啧了一声,“你是不知道,一屋子人天天吵,就为排个先后。”

  “你们这一拨,什么来头?”

  “联盟。”安渡答得干脆,“天南海北来的,全是想跟沈大师过招的。先来后到也好,各显神通也罢,反正都得排着队来。”

  拐过两条街,安渡领他们进了一处两进的院子。走到正屋门口,他忽然放慢脚步,压低声音:

  “屋里那几位,你认认。络腮胡那个,雷万钧,西边来的,成名三十年,脾气一点就着;捧着纸堆的,聂慎行,人称聂算子,走哪儿都带一摞纸;窗边那位,穆夫人,南边来的,看着不声不响,最难缠的就是她。”

  “主位呢?”

  “钟伯衡,钟老。”安渡声音又低了半截,“早年在制卡师公会的评鉴台上坐了四十年,谁有几斤几两,他一称一个准。这个局就是他攒的。进去先听着,别急着开腔。”

  还没进门,声音先出来了。

  “……我先上!都别跟我抢!”

  安渡一掀厚棉帘子,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炉火味和茶香。

  屋里烧着一只半人高的炉子,一张大桌围了一圈人。络腮胡的大汉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直跳;他对面,清瘦男人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那沓纸,纸上圈圈画画,红一笔黑一笔;窗边,一位妇人捧着茶盏,安安稳稳看着两人吵;炉子另一侧的主位上,一位白发老者靠着椅背,眼皮半抬,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半盏。

  屋角的长凳上还缩着个年轻人,脸色发白,手里那杯茶从他们进门起就没动过。

  “上上上,你上。”清瘦男人头也不抬,“人家上一场才打完几天。你要上,总得按章程来。”

  “章程章程!你那纸都快盘包浆了!”大汉瞪眼,“打牌靠你那张纸,黄花菜都凉了!”

  “急什么。”窗边的妇人换了只手捧茶,“这一个还没打完,后头排着队的,哪个是省油的灯。”

  “钟老,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
  老者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:“吵赢了,就你先上?”

  大汉一梗脖子:“吵赢了也算本事!”

  “行啊。”老者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,“那你说说,上去了,输了呢?”

  大汉的嗓门,一下矮了半截。

  “输一场,半年内不许再提上台的事。”老者慢腾腾补了一句,“章程是这么定的。”

  “那也不能干等着啊,”大汉拍了下大腿,“人家大师的热度,一天一个价!”

  帘子一掀,安渡搓着手往里让:“各位,各位!人我带来了。”

 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。

  “东域,盛观澜。”安渡清了清嗓子,“发帖的那位。”

  大汉把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,咧了咧嘴:“《你们都被骗了》,是吧?帖子我看了。笔杆子挺利索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就是不知道,手底下利不利索。”

  清瘦男人从纸堆里抬了抬眼皮,指尖把镜片往上推了推:“东域来的,脚程不慢。帖子里的那套说法,路上又推演过几遍?”

  窗边的妇人打量他两眼,笑意在嘴角打了个转,转头看窗外去了。

  炉边的主位上,老者搁下茶盏,第一次正眼看向门口:“正主来了。”

  他冲盛观澜扬了扬下巴:“帖子是你发的,话也是你说满的。这一座人,谁当沈大师的下一个对手,你给个说法。”

  卫燃站在门边,抱着胳膊,把满屋子的人挨个看了一遍。

  盛观澜把大氅的扣子解开,走到炉子跟前,伸出手,烤了烤。

  炉膛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

  “我来。”盛观澜昂了昂下巴,当仁不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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