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墨斋的管事嬷嬷钱妈妈抬头望了眼宛玉,道:“回大爷,老奴曾见过陆家大小姐,并非眼前这位。陆家胆大包天,竟敢找人替嫁,欺君罔上,乃死罪啊。”

  裴泫神情未变,但周身气息明显寒了几分。

  陆家几人头埋得更低,生怕下一刻被拖出去乱棍打死。

  迎上男人含着审视的视线,宛玉也脸色泛白,攥紧了手指。

  良久,裴泫抬脚坐到内室的罗汉榻上,语气低沉地开口:“过来。”

  宛玉眼睫一颤,艰难地挪步过去,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屈膝跪下,仰着细长的脖颈,眸色柔弱无辜地望着他:“夫君……”

  她尚穿着昨夜的胭色寝衣,裹住纤秾有度的身姿,青丝未束,沿着白皙的锁骨垂落一侧。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,琼鼻黛眉,樱桃朱唇,眸眼却格外澄净,流转着一泓不谙世事的眼波,衬得整个人艳而不妖,柔而不媚。

  裴泫视线紧锁着她,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手中的扳指,问道:“你是谁?为何上了裴家的花轿?”

  “妾身乃陆家二小姐宛玉,前日长姐突然失踪,下落不明,未免耽误大婚,妾身便代长姐上了花轿。”宛玉维持着平静,柔声细语地如实回答。

  说着她仰起下巴,有理有据说:“当初圣上赐婚,圣旨中并未言明是陆家长女还是次女,妾身今嫁世子,也算不得欺君罔上吧?”

  因陆家只一位正房嫡女,所以圣旨确实未写陆遥之名。

  但宛玉没入陆家族谱,根本称不上陆家嫡次女。

  她不觉这种说法能够糊弄过去,可眼下没有更好的辩驳理由。

  裴泫再问:“陆家长女是真的失踪不明,还是不满这桩婚事,才推了你出来替嫁?”

  宛玉道:“长姐确实不知所踪,至今陆家都没寻到人。夫君……世子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。”

  “此事我自会派人详查。”裴泫意味不明的眸光寸寸刮过宛玉的脸,接着问,“你此番替嫁是心甘情愿,还是逼不得已?”

  贝齿咬了咬软嫩的下唇,宛玉红着脸羞怯地垂下羽睫,“世子爷光风霁月,郎艳独绝,年少有成,名冠天下,妾身仰慕世子已久,自是心甘情愿嫁与世子。”

  她谦卑地说,“只是妾身蒲柳之质,怕担不起世子夫人之位,怕做不好世子之妻。”

  捻着玉扳指的指尖紧了紧,裴泫沉吟片刻,“先起来吧。”

  宛玉一怔,抬眸愕然地看了他一眼。他这是不追究替嫁的意思吗?

  见她愣在那儿,陪嫁丫鬟红药颤巍巍上前将她扶起。

  一旁钱妈妈拧眉提醒道:“大爷有所不知,据老奴所知,陆伯爷与陆夫人只生了一子一女,除了嫡长女陆遥,只有两个庶出千金,并无什么嫡次女。此女显然是在欺瞒大爷与侯府,怕是别有用心,另有所图,还请大爷明察。”

  裴泫沉眸睨了钱妈妈一眼,却未说什么。不疾不徐地再看向宛玉。

  宛玉见状如实道:“妾身确非母亲所出,妾身五岁时家中遭逢变故,是母亲心怀慈悲收养了妾身,将妾身视为己出养在膝下。这些年来,陆家尊妾身为二小姐并非虚言。”

  钱妈妈诧异,“你竟是陆家养女?”

  早就听闻陆家有一养女貌似天仙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,真真美极。

  只是这般炽艳之容,低微身世,着实担不起世子夫人、未来裴氏主母之位。

  “放肆。”裴泫低喝一声。

  钱妈妈心惊,忙不迭磕头请罪。

  钱妈妈是裴泫的奶母,裴泫一贯又脾性温润,从不苛待惩处下人,未再追究,淡声吩咐道:“伺候夫人梳洗更衣。”

  此话便是认下了宛玉的身份。

  松墨斋的下人心中震惊,却无敢不从,有条不紊地伺候宛玉洗漱、梳妆、更衣。

  宛玉随裴泫前往裴府前院正厅时,人依旧没有缓过神来。

  裴泫接纳了她的身份,说明对她的姿容是满意的。

  且裴泫乃正人君子,昨夜他们已圆房,定是觉得将她退回陆家非君子所为。

  宛玉乖顺地跟在他身侧,抬头看了眼他的侧脸,不由感慨,人与人的容貌相似,品性却天差地别。

  当初爱上沈扶辞,除了感念他一番救命之恩,便是被他那张脸色迷心窍。

  后来他们日久生情,她情窦初开,忍不住与他初尝禁果,私许终身。

  沈扶辞允诺她,待他金榜题名,便去陆家提亲,风光迎娶她为妻。

  她欣喜不已,搬进了他的小破院。

  谁料一年后,沈扶辞就如同变了个人,偏执成狂,什么酸醋都要吃。

  起初他不允自己同街坊邻里说话,不允自己碰猫儿狗儿,不允自己与阿兄通信,后来他直接不让她出门,甚至夸一句衣裳钗环好看,他都得醋上半日。

  她实在受不了他疯魔的侵占欲,悄悄溜走准备回京,却被他察觉抓了回去,用锁链拷在床上囚禁了足足半年。他日日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,连话都说不出。

  她吓坏了,夜夜噩梦,梦见自己成了沈扶辞的禁脔,最后惨死在他床上。

  于是她讨巧卖乖,假意与他和好,计划等他放松警惕便死遁回京。

  她也确实成功了,沈扶辞那日归家见小院起了大火,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。

  她亲眼目睹他被大火包围吞噬,再也没有出来,之后她匆匆逃回了上京。

  半年后,圣上赐婚裴陆两家,她稀里糊涂地嫁给了裴泫。

  这半年里,她五日便有三日都在做噩梦,梦见沈扶辞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,如同地狱爬上来的索命阎罗,将她死死压在床上,阴仄仄地质问她,为何要死遁,为何要厌恶惧怕他,为何要欺骗逃离她……

  还说死了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,生生世世同她做夫妻。

  裴泫忽然侧目看向宛玉,对上他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上位者压迫感的眸子,宛玉呼吸蓦地一紧,一股凉意自脊背乍然而起,小脸白了白。

  “你我既已三跪九叩,行了夫妻之礼,你便是我明媒正娶之妻。”裴泫伸手握住她的柔夷,声线清润似春日溪流,不急不缓,虽不含情愫,却令人莫名心头熨帖,“有我在,不必怕。”

 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热度,宛玉身子微僵,心脏像被什么撞击了下。

  可又想起当初沈扶辞最初也是这般温文尔雅,想到要对着这张脸一辈子,宛玉便四肢发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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