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文忠心里咯噔一下,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,满院子的人都看着,总不能就这么散了。

  秦文忠干咳一声,脸上堆起笑,清了清嗓子。

  “老少爷们儿,今儿把大家伙召集起来,是有件要紧事!”

  “啥要紧事?”有人问。

  “先别急,听我说完。”秦文忠摆了摆手。

  “咱们这个院子,住了多少年了,街坊邻里和和睦睦,谁家有个难处,大伙儿都愿意搭把手,这是咱们院的老传统,也是我老秦最得意的事!”

  “是啊!”杨老头在旁边帮腔。

  “别的不说,就这份邻里情,满南锣鼓巷打听打听,谁不得竖大拇指?”

  一通夸下来,邻居们都挺受用,有人还跟着点头。

  “秦大爷说的是,咱们院的人,最讲义气。”

  “可不嘛,远亲不如近邻。”

  “咱们可是好几年都被评为文明小院的。”

  秦文忠见气氛差不多了,话锋一转。

  “可如今,咱们院里有人遭了难了!”

  “谁啊?”

  “东厢房周志良!”

  秦文忠叹了口气,声音沉了下来。

  “志良那孩子,大家伙都知道,手艺好人也勤快。可半年前在厂里出了事故,腿被砸坏了,瘫在床上整整半年了!”

  “今儿苏大夫也看过了,说这腿能治,可药钱,他们家实在掏不出来!”

  “志良才三十出头,是家里的顶梁柱,他要是这么瘫下去,这一家老小,可就全毁了!”

  “咱们都是街坊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就这么垮了吧?”

  秦文忠说得情真意切,随后一拱手。

  “所以今儿把大家伙叫来,就是想请大家伙帮衬帮衬,一人捐一点,块儿八毛不嫌少,三块五块不嫌多,把志良的药钱凑出来!”

  话一出口,院子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,一下子就凉了半截。

  邻居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先吭声。

  “这……秦大爷,不是咱不帮,可咱家也紧巴啊!”

  “是啊,我家那口子一个月工资就那点,上有老下有小的,吃了上顿愁下顿……”

  “块儿八毛那也是钱,攒半年才够给孩子扯身衣裳……”

  “志良家是难,可谁家不难呢?”

  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的邻居们,这会儿全变成了苦瓜脸。

  捐款?

  那是要掏真金白银的!

 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。

 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低头数手指,就是没人搭腔。

  秦文忠和杨老头对视一眼,心里都犯起了嘀咕。

  这冷场了可不行。

  苏砚靠在门框上,把这一出看在眼里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  这两位大爷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图的还不是个仗义的名声?

  苏砚倒要看看,这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来。

  杨老头眼珠一转,瞧见正房门口的苏砚,忽然就有了主意。

  “苏大夫!”

  杨老头几步凑到苏砚跟前,嗓门扯得老大。

  “你是大夫,又是咱们院新来的,论理,你该起个带头作用,你先捐,给大家伙开个好头!”

  苏砚脸上的笑,一下子没了。

  好家伙,这是拿他当筏子呢!

  他这个新来的要是先捐了,别人还好意思不捐?

  可苏砚凭什么?

  “杨大爷,您这话说得可不对。”苏砚看着杨老头。

  “我是大夫不假,可我一个大男人,才从乡下搬进这院子,工作刚找着,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,哪有钱捐?”

  “再说我这两手空空搬进来,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用的还是老陈头留下的破家具,您让我捐钱,这不是难为我吗?”

  “再说了,哪有大夫给病人捐钱的道理?我要是有钱,早给志良把药抓了,还用得着在这儿募捐?”

  这话一出,院子里有人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
  可不是嘛,大夫给人看病,还倒贴药钱,这算哪门子道理?

  杨老头这主意,打得可真精。

  杨老头被噎得够呛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直跺脚。

  “你!你一个大男人,就不能大度点?志良瘫在床上,你忍心看着?”

  “杨大爷,我可不忍心。”苏砚慢悠悠地开口,“所以我才心疼他,想帮他治病,可心疼归心疼,我兜里没钱,总不能把骨头拆了卖吧?”

  “你!”

  杨老头指着苏砚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可苏砚油盐不进,他又不能当着一院子人的面,逼着人家掏钱。

  杨老头只好咽下这口气,转头又去劝说其他人。

  “老赵,你家日子宽裕,你先捐点?”

  “杨大爷,我家哪宽裕了?我家那口子刚病了一场,药钱还欠着药铺呢!”

  “老孙,你呢?”

  “我?我下个月闺女出嫁,嫁妆还没凑齐,您就别打我的主意了!”

  “老李,你家人口少……”

  “人口少才攒不下钱呢!我那点工资,月月见底!”

  杨老头问一个,推一个,急得脑门上都见了汗。

 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,气氛僵得能拧出水。

  秦文忠站在人群中间,脸上那点笑,也快挂不住了。

  苏砚站在门口,看着杨老头吃瘪的样子,忽然开口了。

  “杨大爷,我倒是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你说!”杨老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
  “这院子里的住户,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,谁家也不宽裕,你让大家伙捐钱,大家伙心疼志良,可也心疼自己个儿。”

  “可您和秦大爷不一样啊!”

  “您二位是咱们院的大爷,辈分最高,说话最响,要是您二位先带头捐了,街坊们看着,谁还好意思不捐?”

  “要我说,这捐款的头一炮,就该您二位来打!”

  “您二位带头,大家伙跟着,这不就把事儿办成了吗?”

  这话一出,院子里顿时炸了锅。

  “对对对!苏大夫说得对!”

  “秦大爷,杨大爷,您二位先捐,您二位捐了,我们立马跟上!”

  “大爷带头,天经地义!”

  唐欣萍也挤在人群里,小声嘀咕:“秦大爷平时最爱说和,真到了掏钱的时候,总不能光动嘴皮子吧?”

 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秦文忠和杨老头架到了火上。

  杨老头脸都绿了,心里把苏砚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
  这小子,嘴皮子怎么这么毒!

  可当着满院子的面,杨老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秦文忠也好不到哪儿去,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  这一场会,本是冲着别人的口袋去的,怎么开到了自己头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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