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一过，天气还是冷的，清北大学的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苏砚骑着那辆永久二八，一路叮铃铃穿过来。
校门两侧拉起了大红的横幅，写着“热烈欢迎七七级新同学”，横幅底下人头攒动，背行李的拎脸盆的，甚至还有拽着孩子的，什么样的都有。
苏砚老远就看见报到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锁，拎着行李挤了过去。
队伍里多半是年轻人，也有不少三十好几的，头发都白了一半，怀里还抱着书本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排在苏砚前头，回头看了苏砚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布鞋，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：“这么点年纪，怕是应届的吧？”
旁边那人哼了一声：“应届生懂什么？我下乡八年，白天干活晚上看书，好不容易才进来。”
苏砚没搭话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排着队伍。
队伍往前挪，前头忽然吵嚷起来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拿着材料，声音都抖了：“同志，我这介绍信是公社开的，咋就不行了？我考了分儿的，成绩单上写得明明白白！”
窗口里那老师不耐烦地摆手：“介绍信不合格，章不对，你找公社重新开去。”
中年人急得脸通红：“我老家离这儿一千多里地，来回得十天，开学的日子都过了……”
旁边有人劝：“算了算了，认倒霉吧。”
中年人眼圈一红，正要退开，苏砚上前一步，接过他手里的介绍信看了看，转头对窗口里说：“老师，这信是公社革委会的章，格式跟招生简章上第三款一样，不缺材料，您要是拿不准，让学校档案科打个电话核实，耽误不了几分钟。”
窗口里的老师一愣，又拿起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行了行了，先进去办，回头核实。”
中年人千恩万谢地进了门，回头冲苏砚直拱手，排队的几个人看着苏砚，眼神都变了几分，刚才那戴眼镜的中年人干咳一声，不说话了。
苏砚退回队里，神色如常。
排到窗口前，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，接过苏砚的材料，翻了翻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红星大队介绍信？”男老师抬起眼皮，“你这是大队推荐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是自己考的。”苏砚说，“国家恢复高考，凭分数录取的。”
“哦。”男老师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你这户口迁移证呢？”
苏砚从兜里摸出来递了过去：“在这儿。”
男老师接过去，又挑出毛病来：“你这个章，盖得不太清楚啊。”
“大队的公章就那样，盖了就是盖了。”苏砚不慌不忙，“要是不放心，您可以打电话到红星大队核实，号码介绍信背面写着。”
男老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，噎了一下，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人家录取通知书都拿来了，还查什么户口迁移证啊。”
后面有个女同志看不过去，替苏砚说了句公道话，“你这老师也是，大老远来报个到，挑三拣四的干啥。”
男老师脸上挂不住，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把材料收了：“行了行了，先去分班，临床医学系，三班，宿舍楼看门口贴的名单。”
苏砚道了声谢，拿起材料就走，身后那男老师还不死心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农村来的就是事儿多。”
苏砚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也没恼，只是笑了笑：“老师，我也是凭分数考进来的，跟您一样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。”
男老师脸色一僵，没再吭声。
苏砚转身出了报到大厅，外面阳光正好，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满院子熙熙攘攘的新生，心里头莫名踏实。
苏砚正要去宿舍楼看名单，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。
“苏砚！”
苏砚转头，就看见顾青青从人堆里挤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，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“苏砚，真的是你！”
顾青青几步跑到苏砚跟前，上下打量他，“我还怕认错人了呢，咱们又见面了啊！你也考的清北大学？”
苏砚也笑了：“顾青青？你考的清北大学？”
顾青青一拍脑门：“对，对，我爸说的，我都给记混了，我爸说你报的是清北大学，我还念叨着什么时候能碰上你呢，结果第一天就碰上了。”
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，苏砚这才知道，顾青青考的是临床医学系，跟他一个系，就隔两个班。
顾青青还告诉苏砚，她爸老早就念叨，说清北大开学早，让苏砚有时间去家里吃饭。
“顾叔还惦记着这个？”苏砚心里一暖，“我过几天就去家里看他。”
“你可得去，”顾青青认真点头，“我爸说了，你要是敢不去，他上学校来找你。”
苏砚忍不住笑了。
两人一起往宿舍楼走，一路上，顾青青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：“我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大学校，比咱那中学大多了。”
“以后四年都要在这儿过。”苏砚说，“日子长着呢。”
走到宿舍楼下，墙上贴着一大张分班名单，围着好几个人在看。
顾青青凑过去，找自己的名字：“我看看我在哪个宿舍……诶，苏砚，你看！”
顾青青指着名单上一处，苏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“药学系一班沈曼云”。
苏砚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，又淡淡移开。
“沈曼云？”顾青青显然也看见了，压低声音，“她？她也考上医科大学了？”
“嗯。”苏砚应了一声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“药学系，跟咱们不一个楼，没事。”
顾青青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到底没说出来。
两人正站在名单前头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：“沈曼云！沈曼云你的行李放这儿！”
苏砚下意识抬眼望过去，药学系报到的那条队伍里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抬起头来。
扎着两根辫子，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，正是沈曼云。
沈曼云也看见了苏砚。
四目相对，沈曼云先是一愣，随即别过脸去，假装没看见，转身继续跟人说话。
苏砚收回目光，对顾青青说：“走吧，先找宿舍。”
顾青青连忙点头：“走，走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楼，谁也没再提那个名字。
可苏砚心里清楚，从今天起，他跟沈曼云，又站在同一个校园里了，只不过现在两个人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关系。
苏砚骑着那辆永久二八，一路叮铃铃穿过来。
校门两侧拉起了大红的横幅，写着“热烈欢迎七七级新同学”，横幅底下人头攒动，背行李的拎脸盆的，甚至还有拽着孩子的，什么样的都有。
苏砚老远就看见报到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锁，拎着行李挤了过去。
队伍里多半是年轻人，也有不少三十好几的，头发都白了一半，怀里还抱着书本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排在苏砚前头，回头看了苏砚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布鞋，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：“这么点年纪，怕是应届的吧？”
旁边那人哼了一声：“应届生懂什么？我下乡八年，白天干活晚上看书，好不容易才进来。”
苏砚没搭话，拿着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排着队伍。
队伍往前挪，前头忽然吵嚷起来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拿着材料，声音都抖了：“同志，我这介绍信是公社开的，咋就不行了？我考了分儿的，成绩单上写得明明白白！”
窗口里那老师不耐烦地摆手：“介绍信不合格，章不对，你找公社重新开去。”
中年人急得脸通红：“我老家离这儿一千多里地，来回得十天，开学的日子都过了……”
旁边有人劝：“算了算了，认倒霉吧。”
中年人眼圈一红，正要退开，苏砚上前一步，接过他手里的介绍信看了看，转头对窗口里说：“老师，这信是公社革委会的章，格式跟招生简章上第三款一样，不缺材料，您要是拿不准，让学校档案科打个电话核实，耽误不了几分钟。”
窗口里的老师一愣，又拿起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行了行了，先进去办，回头核实。”
中年人千恩万谢地进了门，回头冲苏砚直拱手，排队的几个人看着苏砚，眼神都变了几分，刚才那戴眼镜的中年人干咳一声，不说话了。
苏砚退回队里，神色如常。
排到窗口前，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，接过苏砚的材料，翻了翻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红星大队介绍信？”男老师抬起眼皮，“你这是大队推荐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是自己考的。”苏砚说，“国家恢复高考，凭分数录取的。”
“哦。”男老师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你这户口迁移证呢？”
苏砚从兜里摸出来递了过去：“在这儿。”
男老师接过去，又挑出毛病来：“你这个章，盖得不太清楚啊。”
“大队的公章就那样，盖了就是盖了。”苏砚不慌不忙，“要是不放心，您可以打电话到红星大队核实，号码介绍信背面写着。”
男老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，噎了一下，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人家录取通知书都拿来了，还查什么户口迁移证啊。”
后面有个女同志看不过去，替苏砚说了句公道话，“你这老师也是，大老远来报个到，挑三拣四的干啥。”
男老师脸上挂不住，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把材料收了：“行了行了，先去分班，临床医学系，三班，宿舍楼看门口贴的名单。”
苏砚道了声谢，拿起材料就走，身后那男老师还不死心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农村来的就是事儿多。”
苏砚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也没恼，只是笑了笑：“老师，我也是凭分数考进来的，跟您一样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。”
男老师脸色一僵，没再吭声。
苏砚转身出了报到大厅，外面阳光正好，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满院子熙熙攘攘的新生，心里头莫名踏实。
苏砚正要去宿舍楼看名单，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。
“苏砚！”
苏砚转头，就看见顾青青从人堆里挤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，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“苏砚，真的是你！”
顾青青几步跑到苏砚跟前，上下打量他，“我还怕认错人了呢，咱们又见面了啊！你也考的清北大学？”
苏砚也笑了：“顾青青？你考的清北大学？”
顾青青一拍脑门：“对，对，我爸说的，我都给记混了，我爸说你报的是清北大学，我还念叨着什么时候能碰上你呢，结果第一天就碰上了。”
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，苏砚这才知道，顾青青考的是临床医学系，跟他一个系，就隔两个班。
顾青青还告诉苏砚，她爸老早就念叨，说清北大开学早，让苏砚有时间去家里吃饭。
“顾叔还惦记着这个？”苏砚心里一暖，“我过几天就去家里看他。”
“你可得去，”顾青青认真点头，“我爸说了，你要是敢不去，他上学校来找你。”
苏砚忍不住笑了。
两人一起往宿舍楼走，一路上，顾青青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：“我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大学校，比咱那中学大多了。”
“以后四年都要在这儿过。”苏砚说，“日子长着呢。”
走到宿舍楼下，墙上贴着一大张分班名单，围着好几个人在看。
顾青青凑过去，找自己的名字：“我看看我在哪个宿舍……诶，苏砚，你看！”
顾青青指着名单上一处，苏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“药学系一班沈曼云”。
苏砚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，又淡淡移开。
“沈曼云？”顾青青显然也看见了，压低声音，“她？她也考上医科大学了？”
“嗯。”苏砚应了一声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“药学系，跟咱们不一个楼，没事。”
顾青青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到底没说出来。
两人正站在名单前头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：“沈曼云！沈曼云你的行李放这儿！”
苏砚下意识抬眼望过去，药学系报到的那条队伍里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抬起头来。
扎着两根辫子，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，正是沈曼云。
沈曼云也看见了苏砚。
四目相对，沈曼云先是一愣，随即别过脸去，假装没看见，转身继续跟人说话。
苏砚收回目光，对顾青青说：“走吧，先找宿舍。”
顾青青连忙点头：“走，走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楼，谁也没再提那个名字。
可苏砚心里清楚，从今天起，他跟沈曼云，又站在同一个校园里了，只不过现在两个人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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