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号,上午八点。

  方旭从床上醒来的时候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。

 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吸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声。

 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时,系着围裙的林仪正把做好的三明治端出来,桌上还放着两杯温好的豆浆。

  “早安。”

  “早。”

  方旭到桌前坐下,林仪将三明治放在方旭面前,然后自己再坐下。

  方旭拿起三明治吃了起来,火腿鸡蛋生菜,面包片烤过,边缘微焦,口感不错。

  对面的林仪也安静地吃着,方旭打量了她一眼,感觉这女人好像真的进入了角色——每天做饭、打扫、像个尽职尽责的全职保姆。

  吃完早餐后,林仪惯例地出发去医院,走之前问方旭晚上想吃什么,方旭依旧说随便。

  林仪出门后,方旭回书房听了两个小时CPA网课,把合并报表的最后一个专题啃完。

  十一点的时候,他关上电脑,换了身衣服——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深色休闲裤,对着镜子抓了两下头发。

  镜子里那张精修过后的脸看起来精神利落,皮肤好得不像话,眼睛深得像潭水。

 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,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。

  今天他打算去姑父家吃饭,已经提前说好了。

  方旭在小区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,骑到地铁站,坐了四站地铁,又步行了十分钟,到了姑父家所在的那个老牌机关大院。

  院门口的梧桐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茂盛了,绿荫如盖,将整条人行道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门卫大爷还认得他,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放他进去了。

  姑父家在三楼,方旭上了楼梯,按了门铃。

 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,姑妈方华站在门口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笑开了花。

  “小旭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热吧?”

  姑妈一边说一边侧身让他进门,又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。

  “老陆,小旭来了!依依,你表哥来了,出来打个招呼!”

  客厅里传来姑父陆建国沉稳的应声,然后是另一个声音——少女的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明显的不情愿。

  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  方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。

  姑父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到方旭,放下文件点了点头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“姑父。”方旭在沙发对面坐下。

  姑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,又匆匆回了厨房,嘴里念叨着“排骨还在锅里”。

  客厅的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。

  陆依依,方旭的表妹,今年十七,高三在读。

  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,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猫。

  两条大白腿毫无形象地翘着,长发散在沙发扶手上,手里举着手机,正刷着短视频。

  方旭进来的时候,她只是抬了抬眼皮,不咸不淡地说了句“来了啊”,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,连姿势都没换。

  陆依依其实长得挺漂亮的,颜值和顾晓月安澜澜不相上下。

  但顾晓月是冷冽,安澜澜是明艳,陆依依则更偏那种带刺的、野生的漂亮。

  如果自己还是上辈子那个鬼火二代,大概会觉得这个表妹很对自己的胃口。

  “最近校团委那边工作怎么样?”

  姑父开腔了,语气是那种长辈特有的、带着考核意味的关切。

  “挺好的。”方旭喝了口水道。

  “徐书记让我跟着王平老师,主要负责社团文化节晚会的筹备和一些日常事务。上周晚会刚办完,整体效果不错,徐书记在会上还表扬了我们这边的工作效率。”

  “嗯。”姑父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  “徐颖这个人做事认真,要求也高,她能表扬你,说明你确实干得不错。校团委和学院不一样,接触的都是校级层面的领导和学生组织,你要多听多看多学,别觉得自己在学院里是专业第一就骄傲了。”

  “我明白,姑父。”

  “学习呢?CPA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  “今年报了《会计》和《审计》两科,网课已经听完一遍了,现在在做真题。雅思也一直在刷,每次自测能稳定在7.5分以上,口语稍微弱一点,但影响不大。”

  姑父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。

  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里多了一点难得的赞许。

  “知道自己该干什么,并且能坚持下来,这很好,你比你表妹强多了。”

  他说着,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陆依依仍旧躺在那里刷手机,听到这句话,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动屏幕。

  “依依。”姑父的声音严肃了几分。

  “你表哥来了你就躺着刷手机?坐起来好好说话。”

  “我躺着也能好好说话。”陆依依头也不抬。

  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姑父的声调拔高了半度。

  “你看看你表哥,专业第一,再看看你,离高考还有三十多天,上次模考连一本线都没上,天天刷手机,你——”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

  陆依依终于放下了手机,从沙发上坐起来,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。

  “方旭是方旭,我是我,你那么喜欢儿子当初生我干嘛?”

  姑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放下茶杯,茶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陆依依仰着脸,毫不退缩地对视着她父亲。

  “你从小到大就拿我跟他比,他考第一你跟我说,他当班委你跟我说,他考雅思你跟我说。他是他,我是我,我又不是他,你凭什么老拿他的标准来要求我?”

  “因为他是你哥!他做得好你为什么不能学?”

  “我为什么要学他?我又不想当什么专业第一,我就想安安稳稳考个本科,毕业找个普通工作,怎么了?犯法了?”

  姑父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那股怒气卡在喉咙里,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
  他的脸色从沉下来变成了微微发红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攥紧又松开。

  方旭看了看姑父,又看了看陆依依,适时开口了。

  “姑父,依依说得也有道理,每个人的路不一样,您也别太着急。而且她现在是高三,压力本来就大,您越说她她越烦躁,反而容易影响复习,等她自己想清楚了,自然会好好冲刺的。”

  姑父沉默了片刻,深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了一些。

  他靠在沙发上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没有再说话。

  方旭又看向陆依依,装作一副大人样子道。

  “依依,姑父他也是为你好,你现在觉得无所谓,但等分数出来的时候,多一分就可能多一个选择,你也不想三十多天后拿着成绩单后悔吧?”

  陆依依冷着脸没说话,但也没有再顶嘴。

  她抬起头看着方旭,嘴唇翕动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。

  舔狗。

  方旭嘴角抽了抽,这个小丫头,跟她是真的八字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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