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小碟停在盘子上头，酱还没流出来。
郑娘子的丈夫赶忙收手，说自己倒惯了，没想着还有别人。郑娘子瞪他一眼，他便将小碟放到面前，不再动。
陆穗和取来一只小碗，让他夹自己要吃的肉和干菜，再拌酱。她原想问要不要另添蒜，见他已经吃了一大口，便没再问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他点点头，“方才是我嘴急。”
老太太继续吃自己的，并不管他。孙子觉得新鲜，也要蘸，才沾了一点便皱脸，赶紧扒饭。
袁嫂过来添饭，将他手边的酱碟往里挪了挪。
“你那口还没咽，别又试别人的。”
陆穗和回灶时，锅里的鱼正收汁。她拿勺尝过，没因外头那句话多下盐，只把葱拨开，沿锅边将鱼托起来。
新盘大小正好，不必把鱼尾蜷着放。她擦净盘沿，叫袁嫂端走，再炒青菜。
鱼一上桌，孩子先看见尾巴，伸着筷子想夹。老太太将自己那双搁下，叫他把碗递过去。
她没给孩子挑最嫩的那一块，先把细刺拨干净，才夹进碗里。自己则接着吃扣肉，不着急换菜。
周衡看见，便没有催后头上汤。他给客人添过茶，回灶门告诉陆穗和，桌上吃得还从容。
她原本抓起的面团又放下了。
寿面要末了下。眼下客人还在吃鱼，煮得太早，捞起来搁着也不是个事。
陈桂婆瞧见她放回去，便将盛面的碗先温了水。陆穗和去切下一把葱，切完才发现自己又切多了。
只是一桌，平日那一大把用不上。
她把多的拨到一边，问祖母，这顿是不是过得比午市慢。
“他们又不赶着去扛包。坐下吃，当然慢。”
陆穗和往外看。郑娘子正同嫂嫂说一匹布的尺寸，老太太偶尔插一句，孩子吃饱一点，已经坐不住，脚在凳下晃。
她早先送的那些饭，盖上盒便要赶时辰。如今饭送到人面前了，还得看着这一桌慢慢往下吃。
桃枝进来取汤，瞧见姐姐站着，奇怪地问还有什么没做。
“面没下。你端慢些，今日不用跑。”
妹妹将汤碗放稳，果真放缓了脚步。
鸡蛋汤和青菜上齐，桌上的话越说越多。郑娘子的丈夫说起布行的新伙计，扛布上肩不会转身，一卷布险些捅进旁人的茶棚。
他边说边比，手肘碰到茶碗，周衡伸左手将碗挪开。
桌上人笑他自己也差不了多少。他没恼，谢过周衡，又招呼这位账房坐下一起吃。
周衡说还有事，要留意后灶的面，便没有入席。
“这肉你吃过没有？蘸这个才有味。”
男人将酱碟朝他推了推，倒是一片好意。
“咸淡我尝不准。”周衡说，“您吃着合适就好。”
对方没听明白，还想问，郑娘子已经接过话，问母亲白饭还添不添。桌上又忙着递碗，这一句便过去了。
陆穗和正走到灶门边，恰好听见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见他仍照常添茶，便回去看煮面的水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衡来传话，说白饭不添了，可以下面。
陆穗和将早已揉好的面擀开，切成长条。六份都不大，放进滚水里，筷子轻轻拨散，免得粘成一团。
她捞起一根，试过软硬才起锅。清汤打底，面分入碗中，没有把鱼汁或肉汁倒进去凑味。
六碗摆在案上，袁嫂与桃枝分着端。陆穗和留在灶边收水，听见前堂有人叫她，这次是老太太。
她出去，老人已经拿起筷子，问这面是不是也算在方才的钱里。
郑娘子忍不住笑：“来之前就问过了，您只管吃。”
老人瞧瞧面，又瞧瞧女儿，终于没再问价。孙子赶着说了句寿比南山，后头那句却忘了，急得拿筷子敲了自己一下。
“吃面吧。”老太太笑道，“你少叫你娘生几回气，我就能多活几年。”
陆穗和在旁边也笑了。周衡给她让出一点地方，她便站到他身边，看老人将第一口面吃下去。
这回没有人问咸淡。
最后还剩些扣肉和半边鱼。郑娘子带了自家的食盒，桃枝分开装好，没有将桌上几只碗的残汤也倒进去。
九十六文尾款当面结清，客人的那份凭据也添上已付。郑娘子道了谢，先送母亲出门。
老人走到门边，回头叫陆穗和，认真说了一句，今日这肉吃得好。
她方才听过一桌人夸，可到了这一声，仍往前追了两步，送到门槛外才停。
客人走后，袁嫂帮着收完席，坐下吃了留给她的饭，领了十文。离戌初还有一点工夫，她也没有故意拖着。
“下回要我来，早些说。”
陆穗和应下，将她送走。那些收下来的碗留在盆里，还是由自家洗，没有顺势塞给她。
陈桂婆带着桃枝先去吃饭。陆穗和把灶上温着的两碗端出来，周衡已经将靠墙的小桌擦净。
她把自己的碗放在他旁边，挨着坐下，先夹了一口豆腐。
今日没有再蒸一大碗扣肉给自家，只留了几块切下的边肉。周衡将碟子推近，她却没有立即夹。
“方才人家让你蘸酱，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“叫你做什么？”
她想了一下，说自己也不知道，只是站在后头听见，怕他被追着问。
周衡把碗放下，告诉她，问两句也不要紧。尝不出就是尝不出，并不是今日才有的事。
陆穗和点点头，没说往后一定能好。她把碟里一块带着煎皮的边肉夹给他，问这个咬着怎样。
皮边还有一点韧。他嚼完，说比试菜那日有嚼头，自己不讨厌。
她便又给他夹一块，才低头吃自己的饭。
吃到一半，周衡忽然说，今日她站在桌边等客人夸的时候，手一直攥着围裙。
陆穗和抬起头，想反驳，低头却看见裙边果然皱了一小团。
“你看客人便看客人，看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叫我喊你出来，不就是想叫我陪着看？”
她忍不住笑，将手从围裙上松开，放到他膝边。他用左手握住，两人拿筷子的手便只剩她那一只。
周衡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碗。陆穗和也看见了，故意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“先吃吧。吃完再说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重新拿筷，嘴角还没有放下来。
门外就在这时有人敲了两下。没有人躲，陆穗和放下碗，起身去开门。
回来的竟是郑娘子的丈夫。他送家里人过桥，又折回来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份菜纸。
陆穗和以为少装了什么，先问食盒是不是漏汤。
“没有。我方才只顾吃，忘了问你。”
他将纸放到柜上，说布行后日晚上要请人吃饭，十二个人，本来还没定地方。
“能不能摆两桌？菜不用照今日这份，我明早带管事的来谈。”
陆穗和没有立即答应。她往店里看，方才那张六人桌已收净，旁边还放着两张平日吃饭的小桌。
十二个人，两桌菜，都要在这里坐着慢慢吃。
周衡端着她那碗还没吃完的饭走来，搁在柜边，留出放菜纸的位置。
陆穗和接过纸，先问了一句：“后日什么时辰，能不能明早一并定准？”
郑娘子的丈夫赶忙收手，说自己倒惯了，没想着还有别人。郑娘子瞪他一眼，他便将小碟放到面前，不再动。
陆穗和取来一只小碗，让他夹自己要吃的肉和干菜，再拌酱。她原想问要不要另添蒜，见他已经吃了一大口，便没再问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他点点头，“方才是我嘴急。”
老太太继续吃自己的，并不管他。孙子觉得新鲜，也要蘸，才沾了一点便皱脸，赶紧扒饭。
袁嫂过来添饭，将他手边的酱碟往里挪了挪。
“你那口还没咽，别又试别人的。”
陆穗和回灶时，锅里的鱼正收汁。她拿勺尝过，没因外头那句话多下盐，只把葱拨开，沿锅边将鱼托起来。
新盘大小正好，不必把鱼尾蜷着放。她擦净盘沿，叫袁嫂端走，再炒青菜。
鱼一上桌，孩子先看见尾巴，伸着筷子想夹。老太太将自己那双搁下，叫他把碗递过去。
她没给孩子挑最嫩的那一块，先把细刺拨干净，才夹进碗里。自己则接着吃扣肉，不着急换菜。
周衡看见，便没有催后头上汤。他给客人添过茶，回灶门告诉陆穗和，桌上吃得还从容。
她原本抓起的面团又放下了。
寿面要末了下。眼下客人还在吃鱼，煮得太早，捞起来搁着也不是个事。
陈桂婆瞧见她放回去，便将盛面的碗先温了水。陆穗和去切下一把葱，切完才发现自己又切多了。
只是一桌，平日那一大把用不上。
她把多的拨到一边，问祖母，这顿是不是过得比午市慢。
“他们又不赶着去扛包。坐下吃，当然慢。”
陆穗和往外看。郑娘子正同嫂嫂说一匹布的尺寸，老太太偶尔插一句，孩子吃饱一点，已经坐不住，脚在凳下晃。
她早先送的那些饭，盖上盒便要赶时辰。如今饭送到人面前了，还得看着这一桌慢慢往下吃。
桃枝进来取汤，瞧见姐姐站着，奇怪地问还有什么没做。
“面没下。你端慢些，今日不用跑。”
妹妹将汤碗放稳，果真放缓了脚步。
鸡蛋汤和青菜上齐，桌上的话越说越多。郑娘子的丈夫说起布行的新伙计，扛布上肩不会转身，一卷布险些捅进旁人的茶棚。
他边说边比，手肘碰到茶碗，周衡伸左手将碗挪开。
桌上人笑他自己也差不了多少。他没恼，谢过周衡，又招呼这位账房坐下一起吃。
周衡说还有事，要留意后灶的面，便没有入席。
“这肉你吃过没有？蘸这个才有味。”
男人将酱碟朝他推了推，倒是一片好意。
“咸淡我尝不准。”周衡说，“您吃着合适就好。”
对方没听明白，还想问，郑娘子已经接过话，问母亲白饭还添不添。桌上又忙着递碗，这一句便过去了。
陆穗和正走到灶门边，恰好听见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见他仍照常添茶，便回去看煮面的水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衡来传话，说白饭不添了，可以下面。
陆穗和将早已揉好的面擀开，切成长条。六份都不大，放进滚水里，筷子轻轻拨散，免得粘成一团。
她捞起一根，试过软硬才起锅。清汤打底，面分入碗中，没有把鱼汁或肉汁倒进去凑味。
六碗摆在案上，袁嫂与桃枝分着端。陆穗和留在灶边收水，听见前堂有人叫她，这次是老太太。
她出去，老人已经拿起筷子，问这面是不是也算在方才的钱里。
郑娘子忍不住笑：“来之前就问过了，您只管吃。”
老人瞧瞧面，又瞧瞧女儿，终于没再问价。孙子赶着说了句寿比南山，后头那句却忘了，急得拿筷子敲了自己一下。
“吃面吧。”老太太笑道，“你少叫你娘生几回气，我就能多活几年。”
陆穗和在旁边也笑了。周衡给她让出一点地方，她便站到他身边，看老人将第一口面吃下去。
这回没有人问咸淡。
最后还剩些扣肉和半边鱼。郑娘子带了自家的食盒，桃枝分开装好，没有将桌上几只碗的残汤也倒进去。
九十六文尾款当面结清，客人的那份凭据也添上已付。郑娘子道了谢，先送母亲出门。
老人走到门边，回头叫陆穗和，认真说了一句，今日这肉吃得好。
她方才听过一桌人夸，可到了这一声，仍往前追了两步，送到门槛外才停。
客人走后，袁嫂帮着收完席，坐下吃了留给她的饭，领了十文。离戌初还有一点工夫，她也没有故意拖着。
“下回要我来，早些说。”
陆穗和应下，将她送走。那些收下来的碗留在盆里，还是由自家洗，没有顺势塞给她。
陈桂婆带着桃枝先去吃饭。陆穗和把灶上温着的两碗端出来，周衡已经将靠墙的小桌擦净。
她把自己的碗放在他旁边，挨着坐下，先夹了一口豆腐。
今日没有再蒸一大碗扣肉给自家，只留了几块切下的边肉。周衡将碟子推近，她却没有立即夹。
“方才人家让你蘸酱，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“叫你做什么？”
她想了一下，说自己也不知道，只是站在后头听见，怕他被追着问。
周衡把碗放下，告诉她，问两句也不要紧。尝不出就是尝不出，并不是今日才有的事。
陆穗和点点头，没说往后一定能好。她把碟里一块带着煎皮的边肉夹给他，问这个咬着怎样。
皮边还有一点韧。他嚼完，说比试菜那日有嚼头，自己不讨厌。
她便又给他夹一块，才低头吃自己的饭。
吃到一半，周衡忽然说，今日她站在桌边等客人夸的时候，手一直攥着围裙。
陆穗和抬起头，想反驳，低头却看见裙边果然皱了一小团。
“你看客人便看客人，看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叫我喊你出来，不就是想叫我陪着看？”
她忍不住笑，将手从围裙上松开，放到他膝边。他用左手握住，两人拿筷子的手便只剩她那一只。
周衡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碗。陆穗和也看见了，故意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“先吃吧。吃完再说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重新拿筷，嘴角还没有放下来。
门外就在这时有人敲了两下。没有人躲，陆穗和放下碗，起身去开门。
回来的竟是郑娘子的丈夫。他送家里人过桥，又折回来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份菜纸。
陆穗和以为少装了什么，先问食盒是不是漏汤。
“没有。我方才只顾吃，忘了问你。”
他将纸放到柜上，说布行后日晚上要请人吃饭，十二个人，本来还没定地方。
“能不能摆两桌？菜不用照今日这份，我明早带管事的来谈。”
陆穗和没有立即答应。她往店里看，方才那张六人桌已收净，旁边还放着两张平日吃饭的小桌。
十二个人，两桌菜，都要在这里坐着慢慢吃。
周衡端着她那碗还没吃完的饭走来，搁在柜边，留出放菜纸的位置。
陆穗和接过纸，先问了一句：“后日什么时辰，能不能明早一并定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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