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条船的饭比第一回顺手。

  许麦娘卯末便到了,先拌醋萝卜。阿杏留在醋坊看门,没有跟来。她嘴上说少一个人清静,切萝卜时却总回头看后门,怕女儿一个人在家把醋缸碰翻。

  许麦娘带了印泥,要在包纸上盖许记。头一下按重了,红色洇到纸背,她便换成小纸签,晾干后系在包外。桃枝替她绑绳,二十四包一包没落。

  饭在巳初出锅,装满二十四只小饭盒。干馅饼摊凉后装进三只大盒,每盒八张;醋萝卜另装一篮。

  白鹭行的板车按时来接。陆穗和与周衡跟车去旧栈,桃枝也想去,被留在铺里陪祖母管午市。

  “我已经会送饭了。”她抱着门框不肯松。

  “所以才让你留下。”陆穗和把钱碗交给她,“二十四个人在旧栈等,铺里今日也会来二十几个。哪边更需要你?”

  桃枝看了一眼钱碗,终于站直:“那边若少盒子,不算我的。”

  旧栈离南埠正码头只有两条巷,门却朝着河背面开。院墙不高,里头堆满空酒坛和草绳。十二坛陈糟已经封好,坛口压着福昌的黑蜡。

  梁五见他们进门,先让人腾出一块地方放饭。

  腾出来的木板全是灰。陆穗和拿布擦过一遍,布立刻黑了。她没把木盒放上去,让白鹭行另搬两只干净货箱,盒子摞在箱盖上。

  “船工又不吃箱子。”一个装货伙计嘀咕。

  “手摸了箱子,还要拿饼。”

 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黑手,去水缸边洗了。

  二十四名船工和搬货人混在一起,梁五照名单点。木盒发到第十九只时,有个十六七岁的短工也伸手来拿。

  他不在名单上,只是临时帮忙抬坛。梁五让他等船工吃完,有剩再说。

  短工缩回手,继续搬最后一只坛。肚子却在这时响了一声,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
  陆穗和没从二十四份里挪。那是船行付钱的饭,少一盒便要有人没得吃。她让周衡记下临时短工一名,回头问梁五加不加饭。

  梁五嫌一份饭还要补条子,掏出十二文放到桌上:“热饭和饼都给他,省得他搬坛时想着锅。”

  铺里留了两份备用,车夫卸完饭便回去取一份。这十二文只买热饭和饼,小菜没有多备,陆穗和当面说清了。

  短工点头,把最后一只坛搬到船边。他这份得晚些吃,总比守着别人的空盒等剩饭好。

  许记醋萝卜比热饭先被人问。小包只有几口,酸味轻,咬完不必急着找水。一个船工吃完把油纸折好,问回程还能不能订。

  梁五说先问这一船的人喜不喜欢,第三条船再定。

  陆穗和没催他。她叮嘱小菜放在通风处,有异味便别吃;自己也留一包看放到夜里怎样,不能只凭岸上这几口便应下长单。

  旧栈里有个看门老人,姓钟。别人搬货时,他一直坐在门房补草鞋。周衡请他在送饭条上作见证,老人抬头看了半天,忽然问他是不是周主簿家的孩子。

  院里搬坛的声音没有停。周衡也没有躲开,只说是。

  钟伯把草鞋放到膝上:“你爹从前来过这里。”

  “何时?”

  “三年前。那时这间栈还没租给白鹭行,院里也不放酒坛。他带着两个仓丁,在门房吵了一下午。”

  周衡往前一步。陆穗和原本在收空筐,听见后也走了过来。

  钟伯记不清哪月哪日,只记得周父要看过水路的货签。旧东家不肯给,咬定粮是在仓里坏的,栈里只管转运,不肯认这份账。

  “后来给他看了吗?”

  “没给。第二日这边就换了锁,我也被辞了。如今的新东家缺看门人,才又把我叫回来。”

  梁五从货棚另一头喊钟伯,让他少同外人讲旧栈的事。

  老人重新拿起草鞋:“我只说有人吵架,又没翻你的货簿。”

  他不肯再往下说。

  周衡没有追着问旧东家的名字。他将钟伯说的话记在饭单背面,当着陆穗和的面写,没有另找纸藏起来。

  车夫回来时,船工已经吃完。短工接过补来的饭,蹲在门边吃。梁五付的十二文记在原单旁,陆穗和又点了一遍收回的小饭盒,二十四只都在。

  三只饼盒和小菜篮交给梁五带上船,小饭盒由行里洗净,晾去水后还给她。

  她刚把饭盒摞上车,旁边的伙计猛一抽绳,带得一只套着绳的空坛朝车边歪过来。陆穗和伸手去拽,粗绳从右掌滑过去,蹭得她一缩手。

  周衡用脚抵住坛身,左手扶稳坛口,等伙计抱走了坛,才握住她的手腕。

  “手摊开,我看看。”

  “没破。”

  “你自己看不清掌心。”

  周衡把她的手翻过来。红痕中间渗出一点血,还沾着灰。他取净水冲去伤处的脏东西,再拿干净的干布松松包住。

  他的右手不大使得上力,打结时慢了些。陆穗和没有催,也没有把手抽回去。

  钟伯过来收绳,看了看两人:“你如今是在陆掌柜家做事?”

  周衡应了一声。

  “那便好。都是自家人,叫她歇歇,这些盒子让我们搬。”

  陆穗和抬眼看周衡。他仍低头系布,没有纠正钟伯那句自家人。

  梁五结清第二条船的饭钱,又在交付条上添了一名短工。周衡核过数,将两张条子都收好。

  离开旧栈时,钟伯没再提三年前,只让他们以后送饭走前门。后巷堆坛,绳子多,早晚还要绊人。

  回临河巷的路上,陆穗和的右手包着布,只能用左手提空篮。周衡几次想接,她都没给。

  走过石桥,她才像随口提起:“钟伯方才把你叫成我家的人。”

  “我听见了。”

  “你没解释。”

  周衡看着她手上的布结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后门钥匙在我这里,三个月的契也签了。说我是春生食肆的人,不算错。”

  “他说的是陆掌柜家的人。”

  “那你觉得错了?”

  陆穗和原本只是想看他怎么答,被他反问回来,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“周账房如今很会省话。”

  “说多了,怕你又让我只算账房。”

  两人已经走到铺门外。桃枝在里面收钱,没看见他们回来。

  陆穗和将空篮放下。走了这段路,右手的布结有些松,周衡重新替她系好,指腹从她掌边擦过。

  “没有只算账房。”她说。

  声音不大,够门外两个人听见。

  周衡的手停在布结上,没有马上收回。

  陆穗和也没有催他。

  直到桃枝在里头喊姐姐,说赵客今日又忘了自己付没付钱,两个人才一前一后进门。

  桃枝看见姐姐手上的布,钱也顾不上收了。问清只是擦破皮,她又去看周衡:“你包的?”

  “不然是坛子包的?”陆穗和把她拨回钱碗边。

  桃枝仍觉得两个人回来以后有些不对。可赵客正在等她找账,她只能先把这桩疑惑压下去。

  钟伯提到的旧货签,周衡当晚便写进共用的记事册:三年前,父亲索签未成,次日旧栈换锁,钟伯被辞。至于后来何时换的东家,今日没问明白。

  陆穗和用左手在旁边补了四个歪字:送饭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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