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上挂着一点油。昨晚已经擦过,隔了一夜仍渗了出来。

  周衡拿布抹净,过了一会儿,裂口又湿了一小片。

  他把干布放到锅盖上,没再碰锅。

  陆穗和来得比平日早。她一进后门,先看见那块布。

  “又漏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昨夜没装水。”

  “所以漏的是锅缝里存下的油。”

  陆穗和摸了摸裂口,手指上果然有一层薄油。她把锅抬起一点,查看灶口,周衡已经将垫锅的碎砖全取出来了。

  “你拆它做什么?”

  “免得你一来便点火。”

  “装回去。”

  “唐小满一会儿送小锅。”

  陆穗和抬头:“谁让你定的?”

  “我。”

  “五文从你工钱里扣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她最不爱听这句,手里的碎砖往地上一放:“铺子的锅,不用你拿工钱垫。”

  “那便从铺子里扣。”

  “今日少做十几碗,少的也一并从铺子里扣?”

  周衡看了她片刻:“你若一定要用,先烧半锅清水。”

  “烧水也是火。”

  “总比拿一锅料试稳妥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有理,陆穗和却更烦。她不是不知旧锅危险,只是不愿在铺子刚开稳时自己把灶停了。

  桃枝抱着饼馅进来,察觉两人脸色不对,贴着墙往前堂走。

  陈桂婆在她后头问:“怎么不说话?”

  “怕说一句也要收五文。”

  周衡听见了:“今日说话不收钱。”

  “那你们继续。我去揉面。”

  陆穗和最后还是把碎砖装了回去。

  锅里只添半锅清水,灶中放两根细柴。火起来不久,裂缝下便渗出水来。一滴落进火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陆穗和用小碗接住:“只是渗。”

  周衡把火钳放到手边:“水热以后呢?”

 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。裂口没有立刻变大,接水的小碗里只有浅浅一层。

  陆穗和舀出热水,重新擦净锅底:“底料少做三成,火不烧旺。”

  周衡没有帮她添柴。

  “你若不做,我自己来。”

  “我做。”他拿起火钳,“但今日灶边不摆凳子,客人全坐前堂。锅一响,立刻灭火。”

  “成。”

  两个人说定了,气氛却没松下来。

  赶船饼先烙,赶北门的车行伙计照旧拿走六张。蓝衫男人来得也早,见灶边拦了一张长凳,先问是不是没有肉饭。

  “有,迟些。”桃枝说,“今日锅闹脾气。”

  “锅也有脾气?”

  “它比客人难伺候。客人不满只说一句,它不满要漏汤。”

  男人探头看了一眼,听说还得等,便先买了一张饼。

  巳时过半,底料终于下锅。陆穗和比平日少加了汤,豆腐也晚放。她始终没离开灶口,长勺每碰一下锅底,周衡便抬一次头。

  “你别总看我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看锅。”

  “锅在我前面。”

  “所以才看你。”

  陆穗和转过脸,发现他神色认真,倒显得自己多想了。

  桃枝从前堂喊:“七文两碗,五文一碗。”

  “再等半刻。”

  客人已经坐了七八个。酸醋和肉汁的香味从后灶飘出去,几个只买饼的人也没走,问什么时候能盛饭。

  陆穗和用勺背压了压豆腐。再有一会儿便能起锅。

  锅底忽然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周衡立刻抽走灶里的柴。

  “先别动锅。”他说。

  陆穗和已经抓住锅耳。裂口比清早长了一截,汤不再一滴一滴往下落,而是顺着锅底淌进灶膛。火被浇得冒出白烟,灰从灶口扑出来。

  周衡把她往后拉了一步。

  “我的汤。”

  “锅要裂了。”

  “先把能舀的舀出来。”

  “灰已经进去了。”

  灶里的烟往上冲,锅边落了一层细灰。陆穗和看着锅里刚煮开的豆腐,手中的长勺停在半空。

  她若舀得快,至少能抢出大半锅。

  前堂还有客人在等。

  周衡没有替她做决定,只握着她的手腕,免得她再靠近灶口。

  陆穗和站了片刻,放下长勺:“不能卖。”

  她让桃枝打开后门,又用湿布盖住灶口。周衡将余火一点点夹进灰盆。锅里的汤仍在往下漏,直到火全灭,烟才慢慢散开。

  桃枝看着那锅豆腐:“真全倒?”

  “全倒。”

  “上头没有灰。”

  “我们看见锅底进了烟。客人看不见,也不能当没进。”

  陆穗和把围裙解下来,去了前堂。

  方才等饭的人都朝她看。

  “今日灶坏了,饭不能出。”她说,“已经付钱的退钱。赶船饼还有九张,愿意换饼的照两文算,不愿等的,明日来,我给各位留一份。”

  蓝衫男人问:“锅里的不能吃?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“我闻着还香。”

  “闻着香也不卖。”

  有人赶时间,拿回钱便走。有人换了饼,还有两个客人留下姓名,说第二日再来。

  蓝衫男人把吃剩的半张饼包好:“明日那碗少葱。”

  桃枝赶紧记下:“您不怕我们明日还没锅?”

  “那明日别让我再等空锅。”

  陆穗和又让桃枝去成衣铺退今日八份的钱,说清锅坏了,请他们另买一顿,明日照送。老客的单子也没能保住,这回省的五文,倒赔进去一早的生意。

  人散得差不多时,唐小满背着一口小锅进门。

  她先闻见焦烟,再看灶边那盆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底料。

  “烧了?”

  “裂了。”陆穗和说。

  唐小满把小锅放下,蹲过去查看。旧裂已经越过两枚锔钉,锅底向内凹了一块。

  “再晚一会儿,整块会掉。”

  陆穗和没为自己辩解:“新锅多久?”

  “方才不是还要想?”

  “想完了。”

  “一百八十文,不少。”

  “先给一百。余下八十文,十日付清。你若不肯,我去别家问。”

  唐小满瞥她一眼:“你倒会拿我的话堵我。”

  “你说新锅的价能谈。我不是不买,是眼下不能把铺里的现钱全搬去南街。”

  “凭什么让我欠你八十文?”

  “不是你欠我,是我欠你。”

  “都一样,我得追钱。”

  周衡拿出一张空纸:“写清日子,逾期按日加一文。铺子和人在这里,你不用去柳渡找。”

  唐小满看向他:“你就是那个吃不出味的账房?”

  周衡顿了顿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  “许麦娘。她说这铺子有个账房,醋尝不出多少,条款一条没少。”

  陆穗和低头收拾长勺,唇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你笑什么?”周衡问。

  “没什么。只是县城不大。”

  “是不大。”唐小满接过纸,“一顿饭的工夫,该知道的都能知道。”

  她没有立刻答应欠款,先去看灶。灶口是照旧锅补的,新锅底若更平,四周还要重新收泥。烟道前些日子通过,靠墙那一段却留着旧积灰。

  “新锅明日下午送来。先付一百,余钱十日结。改灶口算在锅钱里,烟道若要拆,另谈。”

  “今日这口小锅呢?”陆穗和问。

  “先借到新锅送来,一日五文,不抵锅钱。”

  “昨日还说抵一半。”

  “那是照现钱买锅报的价。如今欠着八十,租钱便不能再抵。你同意了,我才写。”

  陆穗和看着她:“成交。”

  唐小满反倒有些意外:“这回不还?”

  “价说清就行。今日这五文先给,后头按日结。”

  她回后灶,把那锅底料一勺一勺舀进木桶。桃枝想来帮,她没让。

  汤很沉。木桶提起来时,周衡从另一边接住,两个人一同抬到后巷。

  “昨日你说得对。”陆穗和低声道。

  “哪一句?”

  “别装傻。”

  “我昨日说了不少。”

  陆穗和转头看他:“那你挑一句最想听的。”

  周衡手上用力,将木桶抬过门槛:“没有。这锅已经赔了,不必再拿一句话赔我。”

  后巷没人,只有桶里的汤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陆穗和没再说话。她把不能吃的饭倒进泔水缸,回来时,周衡还扶着空桶等她。

  “手。”他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她低头才看见右手虎口沾了一道锅灰。周衡用湿布替她擦掉,动作很快,擦完便松开。

  “锅裂了,人没事。”他说,“这笔不亏到底。”

  “账房先生也会说宽心话了?”

  “只说实话。”

  唐小满在屋里敲了敲灶砖:“你们若说完了,来一个人扶锅。小锅也会砸脚。”

  陆穗和先回身,周衡跟在后面。

  那口借来的小锅只够做十来碗。午市已经错过,他们索性不再开火,只烙完余下的赶船饼,又去同明日要饭的熟客逐一说明。

  收门前,唐小满在灶口画了两道炭线。

  “新锅放下后,这里要收窄。还有烟道,明日点火时我得再看。”

  “烟道不是已经通了?”桃枝问。

  “通不等于合用。锅大火旺,烟走不出去,照样呛人。”

  她将铁钳往肩上一搭:“锅的问题明日能解决。至于这口灶,怕是还得拆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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