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麦娘进门先看灶,再看长凳,最后才把醋坛放下。

  “比柳渡那块棚布强。”

  桃枝正在擦桌:“那当然。这里下雨只漏三处。”

  “已经补好了。”陆穗和说。

  “补好便行。做生意不能只比谁家漏得少。”

  许麦娘揭开坛口,一股酸香散出来。陆穗和舀了一点,颜色比前几日取的醋深,落在白瓷勺里透着红褐。

  “换了新醋?”

  “还是旧缸。上回给你的取了上头,今日这坛靠近缸底,味重些。”

  陆穗和闻过,没有立刻尝:“你专程送来,不只是看屋顶吧?”

  许麦娘往墙上的菜单瞧了一眼。三文小碗、五文大碗写得很大,“许记陈醋”四个字却不在上头。

  “五日的醋早送完了。你如今搬进县城,还用不用,得重新说。”

  “用。”

  “每日一角,五日十五文。醋坏了我换,坛子摔了你赔。若拿它做新吃食,木板上写许记。”

  周衡已经铺开纸:“写许记陈醋,还是许记醋?”

  “陈醋。”许麦娘说,“少一个字,像我昨日才学会酿。”

  桃枝凑过去:“木板就这么大,再添四个字,赶船饼往哪里写?”

  “你把字写小些。”

  “写小了客人看不见。”

  “看不见是你的字,不是我的醋。”

  两个人很快争到木板该横放还是竖放。陆穗和没管,取了两块豆腐,放在案上切。

  昨日剩的猪油只有一小块。她先把油煸开,放入肉末和碎萝卜。肉末不多,锅里一出香,桃枝便顾不上木板了。

  “七文那碗放这个?”

  “三种都放这锅底料。七文的另添肉。”

  “那三文的也能吃到肉?”

  “能吃到肉味。”

  许麦娘夹起一粒肉末:“人家出三文,你还真想给一块肉?”

  “想也没有。”

  “这话实在。”

  豆腐下锅后,陆穗和沿锅边淋了一勺醋。热气猛地冲上来,她偏头躲了一下,眼角还是被熏红了。

  周衡站在她身侧,抬手便要碰她的脸,到了半途又停住,将一块干净布递过去。

  “进眼睛了?”

  “没有,醋气冲的。”

  “你方才靠得太近。”

  “不靠近怎么看火?”

  “用眼睛看,不必把脸放进锅里。”

  陆穗和接过布擦了擦眼角:“账房先生如今连脸放在哪里也管?”

  “灶边若再伤一个人,明日谁开门?”

  许麦娘靠在门边听了半晌:“他替旁人算账,也这么细?”

  周衡把供醋契推过去:“许娘子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
  “不缺。就是耳朵有点多余。”

  她低头按了手印,没再往下说。

  陆穗和收起契纸,转身去取盐,左手却摸了个空。

  盐罐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案板左边,连切萝卜的小刀也换了位置。

  她回头看周衡:“你动的?”

  “你的右手还没好。”

  “已经能拿勺了。”

  “昨日端碗时还抖。”

  “你连这个也记?”

  “没写在账上。”

  陆穗和看了他一会儿,没把盐罐挪回去。许麦娘提起醋坛挡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。

  第一锅醋放早了,酸味散得只剩一点。陆穗和重新起锅,等豆腐吸足肉汁,离火前才淋醋。

  这回许麦娘先尝。

  “酸味留住了,肉味也没压掉。”

  陈桂婆尝了一块豆腐:“萝卜还能切小些,别让人以为肉比实际多。”

  “祖母,您这到底是夸还是挑?”桃枝问。

  “叫她别挨骂。”

  桃枝端起碗,专挑肉末舀。陆穗和用筷子敲了她一下:“吃豆腐。”

  “我替七文的客人试。”

  “你只有三文的嘴。”

  桃枝不服,端着碗去问周衡:“你说像不像七文?”

  周衡没接勺,只闻了闻:“香味能到门口。”

  “我问好不好吃。”

  “你明知道我答不了。”

  桃枝这才想起他的味觉,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周衡却把那块豆腐夹进嘴里,慢慢嚼完:“豆腐外面没碎,萝卜还有脆口。至少不是白费七文。”

  陆穗和看着他:“酸呢?”

  “能觉出一点。”

  “当真?”

  “舌头发紧,未必是酸,也可能是烫。”

  桃枝笑出了声。陆穗和也笑,伸手把他面前的热碗挪远了些:“那你等凉了再试,别把烫伤也算成新味道。”

 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,没有再推回来。

  第一锅试坏的豆腐还剩半碗。桃枝嫌酸,许麦娘嫌淡,陈桂婆让陆穗和留着自己吃。

  周衡却把碗端了过去。

  “那锅醋放早了。”陆穗和说。

  “只是味淡,又没坏。”

  “你尝不出,才什么都敢吃。”

  “你尝得出,不也总把焦的留给自己?”

  陆穗和被他说得一顿。周衡已经低头吃饭,只把第二锅里最完整的那块豆腐留在她面前。

  许麦娘这回真把醋坛提到了门外:“契签完了,我不该留下吃这顿饭。”

  第二日天不亮,车行预订的六张赶船饼先包好。桃枝把纸包一只只排在门边,等人来取。

  陆穗和只备了一锅底料。三文的小碗盛杂米、豆腐和萝卜汁;五文的大碗多饭、多豆腐;七文那碗再添一勺肉末,面上撒葱。

  木板被桃枝挤得满满当当。最上头写三文、五文、七文,下面是赶船饼,最末一行才塞进“许记陈醋”。

  许麦娘一早来看,站在门口认了半天:“我的‘陈’字被你写得像东字。”

  “地方不够。”

  “赶船饼四个字倒有拳头大。”

  “那是老招牌。”

  “我的醋也不新。”

  两人又争起来。车行的人趁这个时候取走六张饼,另加了四张。桃枝忙着收钱,许记陈醋的字才算暂时保住。

  昨日问肉的年轻人也来了。他看完木板,点了七文那档。

  陆穗和给他盛一大碗,最后从小陶盆里舀了一勺肉末浇上去。

  年轻人先闻了闻,又扒了两口饭。醋香把肉汁提起来,豆腐里也有味。他吃得快,半碗下去才停筷。

  “这个比肉饼好。”

  桃枝立刻问:“好在哪里?”

  “热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有肉。”

  桃枝觉得这句评价配不上她挤坏的“陈”字。

  针线铺的四名绣娘随后进门。她们仍各点三文小碗,却围着那只七文碗看了几眼。

  “同一锅做的?”先来的妇人问。

  “底料同锅,肉另添。”陆穗和说。

  “那我们三文的也能闻见肉香。”

  “闻见不要钱。”

  另一名绣娘笑道:“那今日是我们占便宜。”

  桃枝把小碗端过去:“只能闻,不能拿筷子去隔壁夹。”

  四个人坐下后,三文小碗照旧吃得干净。年轻人也将七文碗刮得见底。陆穗和看着几只空碗,觉得这口锅至少没有走错方向。

  午时人渐多,七文的只卖了三碗。大多数客人仍挑三文和五文。陆穗和没有急,肉末盖着陶盖,卖一份才舀一份,不会全倒进锅里剩下。

  快到午末,一个穿蓝布短衫的男人要了七文饭。他坐下后先翻豆腐,又看隔壁三文小碗。

  两边闻着都是醋香,也都能看见零星肉末。他越看越不对,把筷子放下。

  “我多出四文,怎么吃的还是同一锅?”

  铺里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。

  男人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:“你说七文有肉,就给我看这一勺碎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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