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场的旧瓦不是谁捡到便归谁。

  丁吏听桃枝问完,先把她从瓦堆边叫开:“绳棚还没拆完,砸着头算谁的?”

  “算扔瓦的人。”

  “人家在屋顶上,怎么知道你往下钻?”

  桃枝不服,又确实怕瓦,退到陆穗和身后才问:“这些还用吗?”

  完好的要留着补棚,边角缺损的准备拉去填路。陆穗和挑起地上那块看了看,缺口不到一指,搭在旧瓦下面照样能挡雨。

  丁吏道:“想要便等拆完。两筐二十文,自己挑,自己拉。”

  “十二文。”桃枝开口比陆穗和还快,“好的您都留了,我们买的是填路的。”

  “填路也得叫车拉。”

  “我们自己拉。”

  “十八。”

  桃枝回头看陆穗和。

  “十五文,两筐。碎成两半的不算。”陆穗和道。

  丁吏摆摆手:“行。今日别搬,明早来挑。”

  桃枝一直等走远了才笑:“三处漏雨,两筐够不够?”

  “不够也比一片没有强。”

  回到柳渡,周衡把账箱里的钱全倒了出来。

  这一日税棚饭做完,五日小契已经结清。修堤饭还要做三日。账箱里共有五百一十四文,明日修堤饭的米肉菜、柴、车和蒸桶要留二百零八文,早摊的本钱至少四十八文,再留三十文防着肉价、车轮和锅一同闹脾气。

  真正能动的,是二百二十八文。

  桃枝听见最后那个数,立刻把刚才谈下的瓦钱减掉:“买瓦以后只剩二百一十三。”

  周衡点头。

  “那铺子要二百四十。”

  “所以租不起。”

  陆穗和把今日从铺里带回的一小块烟灰放到桌上。不是证物,只是她试灶时蹭在袖口,回来才拍下来。

  “乔大娘说明早答复。若不拿铺,后日去北坡。”周衡道。

  “北坡今日只有九个人停。”

  “县城那间铺,今日一个客人也没有。”

  “门没开,当然没人进去。”

  “北坡也还没摆锅。”

  两人又僵住了。

  桃枝把铜钱分成两堆,忽然问:“为何非得一次给二百四十?”

  周衡道:“屋主要。”

  “她要三个月,你们都能谈成七日。她要二百四十,不能再谈成两次给吗?”

  陆穗和看向她。

  桃枝把小的一堆往前一推:“先给二百。剩下四十,开张那日从卖饭的钱里给。若一碗没卖出去,就让乔大娘来把门卸走。”

  “门不值四十文。”周衡说。

  “她不是还要瓦吗?”

  陈桂婆在旁边把豆子里的小石子挑出来:“主意不算坏,就是最后一句别当人家的面说。”

  陆穗和托刘牙人带话,明早先送答复,请乔大娘午后等她们送完饭再谈。

  第二日一早,她便让桃枝去牙行回了话,说七日试租还想再议。税棚不用送饭,阿满只需跟车去河堤。午后的活少了半截,陆穗和把两单曾经共用的蒸桶洗净还给罗三娘。

  罗三娘检查了一圈:“桶边今日是你洗的?”

  “桃枝洗的。”

  “难怪。”

  桃枝以为她要挑毛病,抬头便道:“哪里没洗净?”

  “太干净了,我留在底下那块面疙瘩也没了。”

  “您为何在桶底留面疙瘩?”

  “看看你洗不洗。”

  桃枝把桶夺回来,又摸了一遍底:“下回您若想验我,放一文。洗出来归我。”

  罗三娘笑得差点松手:“你姐姐还没开铺,你先给自己找上进项了。”

  饭送到河堤后,工头当日结清二百四十文。陆穗和没有把钱全收进账箱,先数出二百文,另用布包好。

  周衡看见了,没有问。

  再去临河巷前,他却把空白契纸、印泥和昨夜那张修缮清单都装进了布袋。

  陆穗和问:“你不是还想去北坡?”

  “我想去,钱也已经被你包起来了。”

  “若这二百文赔了呢?”

  “就在账上写赔了。”周衡系紧布袋,“不写‘我早说过’。”

  “你最好记得。”

  “这句不用写,我记得住。”

  午后,他们带着二百文和两筐旧瓦,再去临河巷。

  乔大娘已经在铺门前等着,旁边还站着一个卖干货的中年男人。男人只想拿铺子放麻袋,不用灶,也不修屋顶,愿出七日二百二十文。

  “放干货还敢租漏雨屋?”桃枝问。

  男人道:“我只用前堂,后灶漏便漏。”

  乔大娘看向陆穗和:“你们若还是一百八十,今日便不用谈了。”

  陆穗和把二百文放到桌上:“七日二百。今日拿钥匙,明日修屋,后日开火。七日从开火那天算。”

  “我凭什么空给你两日?”

  “我们替您补瓦、通烟道。若七日后不续,东西留下。若续满一个月,修缮凭据最多抵一百文租钱。”

  干货商人听见这句,朝屋顶看了一眼。他不想卷进修屋的事,开口道:“乔婶,我只出二百,不是二百二。”

  乔大娘立刻转头:“方才明明说二百二。”

  “方才没听见漏三处。”

  “我何时瞒过你?”

  “你只说后灶漏。”

  两个人当街争起来。刘牙人站在门里,谁也不帮,只伸手护住桌上的钱。

  周衡把二百文拿回布包:“你们先说清,我们等不起。”

  乔大娘看见钱离开桌面,终于不再同干货商争。

  “二百可以。修屋的两日也可以不算。修缮抵租不行。”

  陆穗和没松口:“瓦能留下,钱也全是我们出。续租时抵八十文。”

  “三十。”

  “六十。”

  “四十,最多。”

  陆穗和看向周衡。

  周衡没有替她应。他把空白契纸铺开:“还有一条。试租七日内,若不是我们使用不当,屋梁、烟道本身坏到不能开火,停用的日子不算租期。”

  乔大娘皱眉:“我这屋梁好好的。”

  “那便不怕写。”

  “你们一个压价,一个添字,倒会分工。”

  桃枝在旁边道:“我还买了瓦。”

  “没人问你。”

  “可钱是我谈下来的。”

  乔大娘被她堵得停了一下,最后抓过炭笔:“写。修缮最多抵四十文,别想拿两筐破瓦同我报一百。”

  契上写清二百文七日试租,后日开火起算;两日修补期不计租;屋主留下两张长凳和一张旧桌;修瓦、通烟道的东西不得拆走,续满一月可抵四十文。刘牙人收二十文牙钱,另写收条。

  周衡逐行念完,陆穗和与乔大娘分别按印。

  乔大娘把二百文数了两遍。桃枝在旁边跟着数,数到一百九十七时,乔大娘故意把三枚压在掌心。

  桃枝盯着她的手:“还差三文。”

  “眼倒尖。”乔大娘摊开手,把钱重新穿好,“往后收客人的钱,也这样看紧些。”

  “客人不会拿我的钱考我。”

  “那可说不准。”

  钥匙交到陆穗和手里时,桃枝先推门进去,把两筐瓦放在最干的墙边。

  陆穗和站到后灶,抬头看了看那片还没干透的水痕:“先补灶顶这一处。明日还得试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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