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肉没有缺货。

  肉贩隔着老远便朝陆穗和招手,案上单独扣着一只粗瓷盆,里头正好两斤边角肉。

  “今日给你留了。”

  陆穗和掀开看了一眼:“昨日若也这样,我能少跑半条街。”

  肉贩把秤砣往旁边一推:“昨日陆家食肆临时加钱,我总不能放着钱不挣。”

  “那下次有人加钱,您还卖给他?”

  肉贩没立刻答。

  陆穗和把铜钱放回钱袋:“我去西街买猪颈肉。”

  “别走。”肉贩按住盆沿,“你每日要两斤,先做完这六日。往后若有人出高价,我提前同你说。”

  “提前说也不能让锅里长出肉。”

  “那便照你的来。余下五日给你留,六十文,不涨。”

  周衡把话写在原先的订肉纸背面,肉贩看了两遍,按下手印。

  这一耽搁,回到柳渡时,桃枝已经把四十五份杂米淘好。她昨日数肉数怕了,今日先在三只碗里各放十粒黄豆,说一会儿照着摆,少一块便找肉贩。

  “肉贩只卖肉,不替你数。”陆穗和把盆递给她。

  “那少了找谁?”

  “找你自己。”

  桃枝抱着肉盆去灶后,嘴里又把三十数了一遍。

  修堤饭已经做过一次,第二日没再出岔子。阿满送税棚,桃枝押车去河堤。陆穗和把两边的饭送出门,洗掉手上的油,带着半张干饼进了县城。

  青河县的牙行在西街口。门前挂着几块写有“赁”字的木牌,刘牙人坐在里头打盹,听说她想找能开饭铺的小门面,眼睛睁开了一半。

  “每月出得起多少?”

  陆穗和反问:“最小的多少?”

  刘牙人另一半眼睛也睁开了:“姑娘来租铺,总得先说手里有多少钱。”

  “您先说铺子。我若先报钱,最后看到的铺子多半正好值这么多。”

  刘牙人笑了一声,起身取下两块木牌:“行,先看。”

  第一间在西街中段,门脸不宽,后头带一口小灶。前一家卖的是熟羊肉,墙上还留着油烟,街上人却不少。

  “月租二两,押一两。桌凳另同旧租户谈。”

  陆穗和在灶边站了片刻,出来便走。

  刘牙人跟上:“不还个价?”

  “还到一两,我也租不起。”

  第二间靠近县衙后巷,租钱只要一两二钱。门前清净,清净得连卖糖人的都没停。屋主不许动灶,只准卖不见火的东西。

  陆穗和问:“不烧火,我卖什么?”

  “熟食做好了挑来。”

  “每日从柳渡挑进城?”

  “年轻人多走几步不碍事。”

  陆穗和把木牌还给刘牙人:“您留着给卖针线的吧。”

  两间看完,半张干饼也吃完了。她站在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进城的车多,靠墙却有两排挑担歇脚的人。有人买炊饼,也有人端着从家里带来的冷饭,就着茶摊的热水吃。

  茶摊一壶水两文,只添一次。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能不能只买半壶,摊主没答应,她便带着孩子走了。

  陆穗和花两文要了一壶。她一个人喝不完,便叫住那妇人,把另一只茶碗推过去。

  妇人先看她,又看摊主:“我没钱给你。”

  “我也喝不完。你若不喝,剩下的还是倒掉。”

  孩子口渴,抱着碗喝了大半。妇人道过谢,陆穗和问她平日是否常从西门过。

  “隔两日进城交绣活。有时晌午赶不上回家,买一张饼便算一顿。”

  “不买口热的?”

  “有便吃,没有也算了。带着孩子进店,还要多占人家一张凳。”

  妇人赶着交绣活,喝完水便走了。

  茶摊主来收碗:“你打听这些,是想在西门卖饭?”

  “先看看。”

  “这里人多,兜里的钱未必多。”

  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
  陆穗和回牙行时,刘牙人正要重新打盹。

  “还有便宜的吗?”她问。

  “有。北城外的空屋,五百文一个月。”

  “能生火,有人走,离城门别太远。”

  “样样都要,价钱便不能不要。”

  陆穗和没走,在门边等他把茶喝完。

  刘牙人被她看得放下茶碗:“临河巷口倒有一间。原先卖豆腐,铺面窄,后灶也旧。屋顶漏雨,屋主嫌修起来费钱,空了两个多月。”

  “多少?”

  “每月九百文,押钱也是九百。至少租三个月。”

  “先试七日呢?”

  “没这么租铺子的。”

  “空着一个月,一文也没有。试七日,至少有七日的钱。”

  刘牙人摆手:“你同我说没用,得屋主肯。”

  “那您替我问。灶和屋顶要修,修了算谁的,也一并问清。”

  她留下一文跑腿钱。刘牙人盯着那枚铜钱:“牙行替人说一桩铺契,可不只收一文。”

  “这一文只请您把话带到。若谈成了,再算您的钱。”

  刘牙人把钱拨进抽屉:“明日午后再来。”

  陆穗和赶回柳渡时,周衡已经从北坡回来了。

  他在纸上画了三列。辰末到午初,从北坡经过五十六人,真正停下的九人。九个人里,六个自带干粮,两个只买水,还有一个在树下睡着了。

  桃枝问:“睡觉的算不算客人?”

  “他醒了也没买。”

  “那北坡一天能卖几碗?”陆穗和问。

  “今日不知道。多守几日,才看得准。”

  北坡牌钱一日三文,地方宽,车也能推过去。只是离河远,取水得走一段路。附近有个茶棚,水不会白给。

  周衡把县城两间铺子的租钱也记在纸上:“先去北坡。三文一天,就算早摊卖得少,两张饭单还在,不至于动光手里的钱。”

  “修堤饭还剩四日,税棚只剩一日。”陆穗和道,“单子做完,北坡靠那九个人?”

  “县城铺面要押钱,还要修灶。咱们现在付不起。”

  “所以先谈七日。”

  “七日以后呢?”

  “卖得动,再谈长租。卖不动便走。”

  周衡看着她:“修屋顶和灶的钱带不走。”

  “北坡少卖的饭也带不回来。”

  两人谁也没说服谁。

  桃枝坐在中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把钱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:“你们争地方,钱先归我看。”

  陈桂婆从灶后端出晚饭:“看铺还没看出结果,倒先多了个管钱的。”

  饭吃到一半,牙行的小伙计找到了柳渡。他递来一块薄木片,说刘牙人让他带话。

  临河巷的屋主答应见面,也肯谈七日试租。

  但屋顶不管,旧灶不管。七日二百八十文,先交钱。若试租后不续,修过的地方也不能拆走。

  木片背后还有一句:明日巳时,只等半个时辰。

  周衡看完,把木片压在账纸上:“二百八十文,只买七日。”

  陆穗和把它拿起来:“至少先去看看,究竟漏成什么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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