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穗和盛出第一碗时,手很稳。

  桃枝比她紧张,盯着那汉子的嘴,像等县太爷宣判。

  汉子先喝一口汤,又夹起一筷面。豆渣混在杂面里,入口不算细,却吸足了鱼汤。青蒜切得碎,刚好压住鱼骨的腥气。

  他吃了半碗才说:“不难吃。”

  桃枝松了口气。

  陆穗和问:“只是没难吃?”

  “三文钱,你还想听好话?”

  “好话不要钱。”

  汉子把汤喝净,摸出三枚铜钱:“能吃热的就不错。明日还在?”

  “在。”

  三文钱落进粗瓷碗,叮当三声。

  陆穗和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这是她离开陆家食肆后,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。

  没等她多想,汉子已经朝后面喊:“老许,三文一碗,今日还不要钱!”

  “谁说不要钱?”陆穗和抬头。

  “你说不好吃不收钱。”

  “你不是吃完了吗?”

  “吃完才知道不好吃。”

  汉子扛起麻袋跑了,脚步比来时快。

  桃枝急了:“姐,他骗汤!”

  “钱给了。”

  “他还骗了咱一句话。”

  “一句话能把人喊来,也不亏。”

  果然,又有两个脚夫过来。一人要多面,一人问能不能少汤。陆穗和按人盛,不到半个时辰,八碗卖出六碗。

  第七碗给了一个青衫男人。

  那人站在摊前看了许久,先看锅,再看木牌,最后看她装钱的碗。

  “三文?”他问。

  “木牌上写着。”

  “我以为写的是三文羊。”

  桃枝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,表示这字跟自己无关。

  男人坐下:“来一碗。”

  陆穗和把汤饼递给他。他吃得不快,每一口像在想事情。吃到一半,他问:“这一锅能盛几碗?”

  “八碗。”

  “杂面多少?”

  “你吃饭还是查账?”

  “先吃饭。”男人指了指锅,“再提醒你,这一碗卖三文,至少赔半文。”

  桃枝立刻看向陆穗和。

  陆穗和把手里的勺放下:“半文从哪儿赔?”

  “鱼骨、杂面、盐、青蒜、柴。”

  “豆渣没花钱。”

  “你去豆坊拿,来回不用脚?”

  “脚是我自己的。”

  “你自己的脚更该算钱。还有坏碗和漏汤,不能等真损了东西才想起来。”

  陆穗和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周衡。”

  “做什么的?”

  “眼下没做什么。”

  “难怪有空替三文钱操心。”

  周衡没生气,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,在废纸背面列账。

  他没急着落笔,先问今早买了什么、还剩什么。陆穗和报了面钱和柴钱,桃枝把赊来的青蒜也说了,怕他漏下一笔。

  杂面、盐和青蒜折十二文,干柴六文,余下两文是零碎添料,共二十文。赊来的东西也记进去了,不能当作白拿。

  周衡又问清鱼摊、取豆渣和来回跑腿花了多久,把两人的这份活暂估七文。坏碗、漏汤另摊一文,八碗合二十八文。

  “一碗三文,全卖完二十四,还是差四文。摊到一碗,半文。”

  陆穗和没有立刻认。她沿着账纸往下看,拿指甲压住那七文:“这是你估的。”

  “你若去替旁人清摊、跑腿,白做?”

  “不白做。”

  “那便给自己也留一份。”

  陆穗和让他在旁边写上“估工”二字。铜钱没付出去,和赔了现钱终究不是一回事,可两个人忙了一早,总不能只换一顿累。

  “所以你不能只会做。”周衡道,“还得知道做这一锅,够不够养人。”

  桃枝在旁边听懂了:“那多做就能赚?”

  “卖不掉,赔得更多。”

  桃枝又没听懂:“那到底做多还是做少?”

  周衡说:“先数人。”

  陆穗和朝渡口看去。辰时以前,仓场下来的脚夫有三拨。第一拨约二十人,第二拨少些,第三拨会在开船后散去。她今早只顾着锅,没数过人。

  最后一碗被一个船工买走。锅里剩了半勺碎面和汤底。

  周衡也将三枚铜钱放进碗里,才端起自己的汤。八碗的钱至此收齐,共二十四文。

  桃枝先还清青蒜钱,再把钱排在布上。原有三十七文,买料和柴一共实付二十文,加上卖汤的二十四文,还剩四十一文。

  “赚了四文。”她眼睛亮起来。

  周衡没有动那四十一文,只将估工的账纸摆到旁边。

  “钱确实多了四文。可这四文还不够付你们估的工钱,也没给锅碗留余钱。不能看着钱碗比早上满,就以为这摊能养家。”

  桃枝把铜钱拢回去:“说了半天,四文还是咱们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我先高兴一会儿。工钱的事,等我高兴完再愁。”

  陆穗和拿勺柄敲了敲她的手:“别数丢一枚,明日还得拿它买面。”

  周衡等她们数好,才指向渡口:“明日若只卖这些,离三两还远。得先把一天能卖多少弄明白。”

  “你既会算,有没有不赔的办法?”

  “先把锅修了,改做十二份。第一拨脚夫到时开锅,过了辰时便少做。鱼骨不能总靠清摊换,要把价定死。”

  “你收多少?”

  周衡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:“一顿饭。”

  “核一天账?”

  “核一天。”

  “你这价不高。”

  “我眼下也没有抬价的本钱。”

  陆穗和看了眼他洗得发白的袖口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  周衡没握她的手,只将账纸递过去。

  “今日这顿我已经付了。明日再按工钱算,免得头一日便说不清。”

  陆穗和接过纸:“你从前靠什么吃饭?”

  “从前靠账房。”

  “现在呢?”

  “靠脸皮没饿死。”

  桃枝认真看了他两眼:“那你这本钱确实厚。”

  周衡沉默片刻,把账纸折好:“明日我晚些来。”

  收摊时,鱼贩叫住陆穗和。

  他把两副鱼骨按在案板上:“明日起,四文。”

  “昨日还能用清摊换。”

  “昨日没人知道你拿它熬汤。今日有人来问,我婆娘说,能卖钱的东西不能总往外送。”

  陆穗和看着鱼骨。

  刚算明白的一点余钱,又要被鱼骨分走。

  鱼贩问:“要不要?”

  她掏出一文放在案板上:“我先付定钱。往后每日两副,清摊照旧,另给一文。”

  鱼贩笑了:“四文,你还到一文?”

  “你卖给旁人,旁人要肉,不要骨。我要骨,还替你收摊。你若不肯,我去河边收小杂鱼。”

  两人僵了一会儿。

  鱼贩把那一文收了:“三日。三日后再说。”

  陆穗和拎起鱼骨。

  第一笔固定货源有了。

  还没走出两步,身后有人把一块木牌扣在她的空摊上。

  木牌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烙着一个“摊”字。

  对面面摊的罗三娘抱着胳膊:“鱼骨谈明白了,地还没谈。明日你再往这儿支炉,税棚先收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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