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粮簿先藏进一只空豆干罐。

  陈桂婆看了一眼,嫌它太显眼,又换成灶角那只缺口陶罐。罐底铺油纸,册子放平,上面倒半罐黄豆。

  桃枝蹲在旁边:“我饿了会翻豆子。”

  “那就换咸菜坛。”

  “咸菜坛我也翻。”

  陈桂婆把罐子塞到最里面:“你若把这一排罐子都吃过来,找到什么算什么。”

  桃枝想想,觉得自己大概吃不到那一天。

  周衡坐在跛脚桌前抄簿。原册有几行被潮气洇过,他也照着空下,没有顺手猜字。抄完一页,陆穗和便拿原件对一页。

  桃枝看困了,趴在桌边问:“抄错一个字怎么办?”

  “重抄。”

  “抄到最后一个呢?”

  “也重抄。”

  她立刻离账纸远了点,生怕自己打个喷嚏,害周衡从头再来。

  天刚亮,十二份税棚午饭开火。

  饭里拌萝卜丁和青菜梗,豆干过一遍葱油,鱼骨汤最后才下白菜叶。十二份连柴、送饭共七十一文。陆穗和多蒸了一份饭,却没把它算进交付数。

  阿满来挑桶,先瞄上那一份:“没人添饭就给我?”

  “那是防着路上洒。”

  “我走稳些,就能省下来。”

  罗三娘在隔壁听见:“你把三文工钱也押上,洒了不要钱,没洒多吃饭。”

  阿满马上把扁担往肩上提:“姨母,饭可以赌,钱不能。”

  十二道短线画在墙上,装一份划一道。桃枝划到第十道时,外头有人喊船靠岸,她下意识跑去看,回来便忘了自己划没划。

  锅里还剩两份,墙上也剩两道。

  她松了口气:“幸好锅比我记得清。”

  午正前饭送到税棚。人只到了十一个,末尾那名小吏去上游查船,还得半个时辰。

  丁吏让人把饭搁在灶边。陆穗和没肯,饭留在桶里,豆干另装,汤先不浇。等人回来,汤重新滚一遍,往饭上一冲,热气便回来了。

  小吏扒了两口:“我那半勺饭呢?”

  桃枝指着碗:“就在底下,难道还要单放一边?”

  第一日一百二十文当场结清。扣掉七十一文,净余四十九文。丁吏把昨日那张画着圆碗的纸还回来,让周衡另补了一份三日小契。

  桃枝看着入账的四十九文:“往后两日若都挣这些,够不够还你一百?”

  “还差两文。”周衡道。

  “你这两日少吃一口。”

  “饭钱不抵工钱。”

  “你少吃了,家里便能省。”

  “省的是家里的钱,欠我的还是一百。”

  桃枝不想听了,抱着空桶去找阿满。

  午后,陆穗和与周衡去了永丰粮行。抄本放在篮底,上面压两张白饼和一包豆干。陆穗和还塞了一把切菜的短刀,刀柄露在外头。

  周衡看见,伸手把刀往里按了按,省得路人以为他们去粮行抢账。

  西库的院门只开了一条缝。前日那个老库管把他们放进去,立刻又合上门。

  “原簿带来了?”

  周衡递过去的是抄本。

  老库管接到手里便觉出不对,翻开一页,脸沉下来:“拿这个糊弄我?”

  “先看。看得出真假,再谈原件。”

  老库管把册子丢到粮斗上: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先问名字。”

  “伍长根。十七仓南门是我守的,后来才到永丰看库。”

  周衡在记忆里找了一遍,没找到这个名字。

  伍长根哼了一声:“守门的不上验簿。你父亲日日从我面前过,总不会回家把我也记一笔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知道他藏过验粮簿?”

  “原件让我看。”

  又绕回去了。

  陆穗和把抄本捡起,掸掉一点粮灰:“原簿没带进这扇门。您若只想知道它在不在,现在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伍长根盯了她片刻,还是把抄本翻开。他翻得很快,到了五月二十七才慢下来,手指在“请封仓重验”几个字上压了压。

  “后面少半页。”

  “找到时便少。”周衡道。

  “签押也没了。”

  “谁的签押?”

  伍长根抬头,没答。

 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,木轮撞在门槛上,院门震了一下。伍长根等声音过去,才把抄本合上。

  “只有验粮簿,没用。”他说,“粮从仓里出去,得有出仓票。你们那半页只剩四十八袋,连拉去哪儿都说不清。”

  “票在你手里?”

  “我只叫你带原簿来,没答应把我手里的东西给你。”

  周衡被他气得笑了一下:“您这话比葛管事的仓门还严。”

  陆穗和将抄本收进篮子:“那今日便到这里。”

  她真往门口走。

  走到第三步,身后响起钥匙声。

  伍长根打开西库角落的小柜,取出一个蓝布包。布裹得很紧,边角已磨白。他没有把东西递过来,只在粮斗上展开一半。

  里面是一张旧誊条。

  六月初二夜里,十七仓出粮四十八袋,每袋一百二十斤。领粮一栏没有完整字号,只写“丰、酿”,两字之间点了一颗小墨点。

  下面有三处签押。第一处写着“拒验”,压的是周父私印;第二处被水洇坏,只剩半个姓;最后是伍长根。

  周衡看完,声音冷下来:“门是你开的。”

  “有票便开门。我那时只是个守门的。”

  “票上有拒验。”

  “拒验是第二日补上去的!”伍长根猛地提高声音,又赶紧看了一眼院门,“那夜来的人拿着河仓副使的腰牌,说中层粮受潮,要搬出去摊晒。车先到了,票没到。”

  “你也开了?”

  “上头催,车夫闹,我不开能怎样?你父亲赶来时,前头已经走了二十多袋。他把后面的车拦住,守到天亮。结果天一亮,焚粮文书送来了。”

  周衡问:“他签了没有?”

  伍长根用指甲点了点“拒验”两个字。

  “没签。到了七月,他们反倒说是他贪墨粮款,又把坏粮瞒着不报。”

  西库里静了一阵。外头又有人叫伍叔,问新到的粮堆哪边。

  伍长根把蓝布往誊条上一盖:“靠东墙!别堵门。”

  等脚步走远,陆穗和才问:“‘丰、酿’指什么?”

  “两个地方。丰是永丰,粮先送进这间西库换袋。酿是西街许记醋坊。”

  “许家收了?”

  “没收。许掌柜一开袋便闻见霉味,把人骂了出去。第二日他家就被查出私酿,封灶,罚钱。人病了半年,铺子也丢了。”

  “票上那四十八袋,后来全出了仓?”

  “到底出齐没有,我不敢说。我只知道送到许家的那批,当夜又拉走了。车从许家后门进临河巷,去了哪里,我没跟。”

  伍长根说完便要收纸。

  周衡按住蓝布一角:“让我照着抄一份。”

  “先带原簿来。两边放在一张桌上,我让你抄。”

  “地方不能在粮行。”陆穗和道,“明日辰初,柳渡罗记面摊。你带这张,他带原簿。谁的东西都不许过对方的手。”

  伍长根看着她:“你也去?”

  “桌钱得有人付。”

  周衡把抄本收好,两人走出西库。到了巷口,伍长根又追出来。他没拿蓝布包,只往周衡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旧货签。

  货签上写:许记,陈粟四十八袋。

  下头另添一行:改送临河巷福昌酒坊。

  “这字不是我的。”伍长根退开半步,“去问许麦娘时,别说东西从我这里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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