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荣臻臻去卫生所给怀瑜拿鱼肝油,季大夫正在看一份军区下发的通报。

  荣臻臻问了一嘴是什么,季大夫递给她看了一眼。

  是军区政治部发的关于军属慰问和伤病补助的文件,上面有一条写着:因公负伤的军人,除部队规定的医疗和补助外,所在单位可酌情给予一次性慰问品或慰问金,具体标准由各军区根据实际情况确定。

  荣臻臻把文件还给季大夫,出了卫生所的门,脑海里想到一个策略。

  当天下午她去了耳房。沈母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她来,脸上立刻堆起笑。

  “臻臻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
  荣臻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兜,里头是几个赵婶子给的沙枣。

  她把沙枣搁在沈母手边,随口聊了几句家常。聊着聊着,话题转到了沈聿恒的伤上。

  “聿恒那次伤得挺重的。”荣臻臻剥了一颗沙枣,语气很平淡的说“您来的时候看见他走路还有点拐吧?”

  沈母脸上的笑收了一下,目光落在荣臻臻脸上:“他伤还没好利索?”

  沈母以为是沈聿恒之前的伤。

  “骨头长好了,可之前伤得重,养了好几个月。”荣臻臻把沙枣核搁在手里,没抬头“他来军区的时候从崖上摔下来,昏迷了快两个月。我当时挺着大肚子从河省赶过来,到了医院他还在床上躺着,大夫说可能醒不过来了。”

  沈母手里的沙枣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墙根。

  “昏迷两个月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“怎么没人告诉我?”

  “部队给您发电报了,您没收到?”荣臻臻抬起头来,一脸无辜。

  沈母的脸色变了。

  她站起来,两只手攥着围裙,在耳房门口来回走了几步。荣臻臻坐在凳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聿恒受了这么大的罪,部队就给了点慰问品?”沈母猛地转过身来,嗓门提上去了,“我儿子差点死在外头,他们给两罐麦乳精就打发了?不行,我得去找他们!”

  “妈,部队有部队的规定……”

  “什么规定不规定的!”沈母一挥手,大步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“你跟我一块儿去!”

  荣臻臻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  “行,我陪您去。”

  沈母领着荣臻臻一路走到了政治部。

  门口的哨兵拦了一下,沈母嗓门大,说自己儿子是沈聿恒,因公负伤昏迷了两个月,部队不管不问她要找领导要个说法。

  哨兵进去通报了,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周主任在开会,让她们先回去。

  沈母不走,一屁股坐在政治部门口的台阶上。

  “我就在这儿等!我儿子为国负伤,我这个当娘的连个说法都要不来,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
  她嗓门大,路过的人纷纷侧目。荣臻臻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也没劝。

  周主任开完会出来,看见沈母坐在台阶上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
  他把沈母和荣臻臻叫进办公室,耐着性子跟沈母解释:沈聿恒负伤后,部队已经按规定给予了医疗和慰问,周主任本人还代表组织送过慰问品。

  沈母不信,非要部队再给一笔补偿金。

  “聿恒还年轻,以后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?”沈母拍着桌子,“我儿子为你们卖命,你们不能这么糊弄人!”

  周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“沈家老太太,沈聿恒同志的伤,部队全力救治了,医疗费用全部由部队承担,这是有规定的。慰问品也给了,你儿媳妇可以作证。至于补偿金,没有这个先例。”

  “没有先例就开一个!我儿子是英雄,英雄就该有英雄的待遇!”

  周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,接通了营部。

  “让沈聿恒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  沈聿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。

  他一路跑到政治部,推开门就看见他妈坐在周主任对面,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。荣臻臻站在他妈身后,朝他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满是无奈。

  “沈聿恒同志。”周主任开口“你母亲要求部队就你因公负伤一事额外给予补偿金。我跟你确认一下,你负伤后,部队是否已按规定给予了医疗和慰问?”

  沈聿恒站在办公室中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本人对部队的安排有没有异议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周主任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沈母:“沈家老太太,你儿子自己说了,部队已经按规矩办了。你要是再闹,就是妨碍部队正常工作。按规定,我们可以请你离开军区。”

  沈母张了张嘴,被沈聿恒拉住了胳膊。

  “妈,别说了。”

  沈母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脸色眼底压着一股怒火,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从政治部出来,沈聿恒在前面走得飞快。

  沈母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嘟囔“我这是为了谁”“你胳膊肘往外拐”。

  荣臻臻走在最后面,怀里抱着刚才周主任办公室一个干事帮忙抱着的怀瑜,小家伙在陌生环境里待了这么久,已经困得在她肩头睡着了。

  走到家属院巷子口的时候,沈聿恒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
  “妈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“您来军区这些天,闹了多少回了?翻柜子、骂人、偷东西、现在又跑到政治部要钱。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沈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我求您了,消停消停行吗?”沈聿恒的声音有些颤抖“您再闹下去,我就要被部队撵回家种地了。”

  沈母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她不知道,就在昨天下午,周主任已经把沈聿恒叫去谈了一次话。

  话不多,就一句:你家的事,你自己处理好。再闹到政治部来,你这个副营长也别干了。

  沈聿恒站在巷子口,太阳晒在他后背上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荣臻臻抱着怀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去了一点。

  她看着竟然有些心疼……

  虽然沈母是个泼妇,但好歹沈聿恒对她不错。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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