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一沾地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石头是温的。

  像烧了半夜的炕。

  他贴着洞壁,一步一步往温泉边挪。

  越靠近,那股味道越浓,刺鼻的、呛人的、带着一股腐烂鸡蛋般的恶臭。

  硫磺。

  周莽蹲下身,借着暗红的光看向四周岩壁。

  岩壁上糊着一层黄绿色的结晶,一片连一片,湿漉漉的,泛着油腻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长了满墙的疮。

  他伸手刮了一点,捻在指尖。

  指尖发烫。

  “整面墙都是……“

  他缓缓抬头,望向洞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  这座山,是座火山。

  地底下的火气顺着岩缝往上冒,烧了不知几百年,烧热了水,烧热了石头,烧得这面悬崖百里之内寸雪不落。

  羊皮图上那个点,不是方位。

  是这口热气。

  ……

  温泉四周的岩壁上,凿着一个个小石洞。

  方方正正,排列整齐,洞口一人来高,黑洞洞的,像一排没有眼睛的眼眶,齐刷刷地对着洞厅中央的水潭。

  周莽握紧短刀,走向最近的一个。

  进洞之前,他先把火折子探进去,晃了一圈。

  火光舔过的地方,照出成捆的长矛。

  矛杆新木,矛尖包着油纸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靠墙立着十几副皮甲,肩膀的轮廓在火光里一动一动。

  是火光在晃,可那副样子,像十几个人贴着墙,一声不吭地站着。

  周莽盯着那排皮甲看了三息,才走进去。

  他抽出一张弓,上手一掂。

  柘木的臂,牛筋的弦,八十斤往上的拉力。

  军弓。

  再看皮甲,不是北疆镇朔军的编甲样式,却比军中制式更厚,内衬硝好的鹿皮。

  私甲。

  大衍律,私藏甲胄十具以上,斩。

  这一个洞里,就不止十具。

  他退出来,看第二个洞。

  火油,几十坛,蜡封的口,码到洞顶。

  旁边是成捆的箭矢,三棱破甲镞,一捆五十支,至少四十捆。

  第三个洞,粮。

  第四个,盐。

  第五个,成箱的弩机。

  周莽站在第五个洞口,火折子快烧到了手指,他才惊觉,甩掉,又折了一支新的。

 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
  洞厅空荡荡的。温泉咕嘟咕嘟地响。

  可他后颈的汗毛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全立起来了。

  “这不是本朝的。“

  他的声音在红雾里散开,低哑。

  置办得起这些的,得有钱,有人,有路子,还得有把几百人军械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深山的势力。

  洞厅深处,还有一条通道。

  周莽举着火折子往里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察觉出不对,脚下的坡,在升。

  通道一直往上。

  不陡,但一直在升。

  走出一两百步回头看,温泉那点红光,已经落到了脚底下,小小的一团,像大地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。

  两边岩壁上的硫磺结晶越来越厚,黄绿相间,湿漉漉地往下渗着水。

  水珠顺着岩壁往下爬,在火光里一闪一闪,像满墙淌着汗。

  “这个坡,这个走向……“

  他扶着岩壁喘息,抬头看通道尽头。

  “是奔着崖顶去的。“

  百丈悬崖,猿猴难攀。

  可这条道要是真通崖顶,外面那个洞口,就不是门。

  是后门。

  周莽停下脚步。

  几百人军械,一条通天暗道,一张人人争抢的图。

  他本是来寻一处不落雪的活路,结果一脚踩进了别人的局。

  “这地方,认不得。“

  他当机立断。

  “先封洞,再图谋。“

  他转身——

  火折子的火苗,晃了一下。

  周莽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  没有风。

  这条通道深入山腹,他进来这么久,火苗一直烧得笔直。

  火苗晃,是有东西,刚刚从他身边掠过去了。

  极轻,极快,贴着地面。

  他缓缓举高火折子,照向四周。

  火光照出去三四步,再远,就是黑。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
  那黑不像是没有光,倒像光被什么东西吞了。

  墙是黑的。

  头顶的岩层沉沉地压着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可他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,前世有一种感觉刻在他骨头里:被猎手在暗处盯上的感觉。

 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顺着脊椎一根一根扎进去。

  有东西。

  就在这片黑暗里。看着他。

  而且不是刚来的。

  是一直都在。

  周莽一步一步往后退,背贴岩壁,火折子举在身前。

  他退到通道拐弯处,脚下踢到了什么。

  低头。

  一摊粪便。

  新鲜得还冒着热气,黑褐色,裹着没消化完的白色毛絮和碎骨。

  一根细长的、弯弯的骨头支棱在粪堆里,周莽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,胃里又是一沉。

  指骨。

  这头畜生吃的东西,有手指。

  粪便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。

  这样的东西,就住在这条他刚刚走过的、唯一的退路上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从他爬进洞口那一刻起,它就知道。

  它看着他爬过窄洞,看着他点起火,看着他在军械堆里进进出出。

  它在这个洞里活了很久,它有的是耐心。

  它在等他走进这条通道。

  走进这条深入山体,只进不出的死路。

  火折子的火苗,又晃了一下。

  紧接着灭了。

  黑暗砸下来,像有人拿一整座山,捂住了他的脸。

  周莽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 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撞得肋骨生疼。

  他听见那条通道深处,传来湿漉漉的、沉重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带着喉咙深处的痰音。

  然后,黑暗里,两点幽绿的光,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。

  像两粒淬了毒的鬼火。

  六尺高。

  一头站着走路的东西。

  一声低哑的吼声从它喉咙深处碾出来,震得整条通道嗡嗡作响,满墙的硫磺结晶簌簌往下掉,像下了一场黄绿色的雪。

  周莽全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凉透。

  腥风扑面。

  那道黑影,朝他扑了过来。

  黑暗里,腥风扑面。

  周莽来不及点火,来不及拔刀,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。

 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。

  侧身,倒地,翻滚。

  “轰!”

  一股大力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岩壁上,碎石崩飞,溅了他一脸。

  他就地滚出去两丈,后背撞上通道的拐角,疼得眼前发黑。

  可他的手没停,滚动的途中,刀已经出鞘,横在身前。

  黑暗里,那两点幽绿的光转了个方向,重新对准了他。

  周莽贴着岩壁,缓缓直起身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脑子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
  看不清,就不看。

  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前世在丛林里,他学过一个道理,夜里和畜生打架,眼睛是骗子,耳朵才是刀。

  风声。

  腥风从左边压过来,贴着地面,快得不像话。

  周莽向左横刀。

  “铛!”

  刀身剧震,一只爪子拍在刀面上,火星在黑暗里炸开。

  借着那一瞬的光,他终于看清了。

  斑斓,吊睛,血口。

  这他妈是一头虎。

  一头大得离谱的虎,站起来能比他还高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堵墙,一身皮毛在火星里泛着油亮的黑黄。

  火星灭了。

  黑暗重新合拢。

  虎吼声炸响,整条通道嗡嗡震颤,硫磺结晶簌簌往下掉。

  周莽不退反进。

  他太清楚不过了,这条通道窄,虎身大,转不开。

  在通道里,它是笼子里的王,他是笼子里的肉。

  可一旦让它把他堵死在通道尽头,他就只剩被撕碎这一条路。

  出路只有一个。

  往回打!打回洞厅去。

  “畜生!”

  周莽低吼一声,凌云步踏起,人已经贴着左侧岩壁滑了出去。

  虎爪擦着他的后脑拍空,拍在岩壁上,碎石飞溅。

  他反手一刀,削向虎的前腿。

  刀锋入肉半寸,被腱子骨卡住,这畜生的皮,比他想的还厚。

  虎吃痛,狂性大发,血口当头咬下。

  周莽弃刀后仰,那张嘴贴着他的面门合拢,腥臭的涎水甩了他一脸。

  他就地一滚,顺手把刀从虎腿里拔出来,带出一蓬血。

  一人,一虎。

  从通道深处,一路往洞厅打。

  周莽且战且退,凌云步在窄洞里展不开,他就拿岩壁当脚。

  蹬墙,变向,出刀,收刀。

  每一刀都不贪,削耳朵,剜眼睛,割鼻子,专挑畜生身上最嫩的地方下刀。

  虎身上添了七八道血口子,全不致命。

  它反而越来越狂。

  “砰!”

  虎尾像一根铁棍扫过来,周莽格挡不及,被扫得横飞出去,重重撞在通道口的石壁上。

  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,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擀面杖擀了一遍,左臂抬不起来了。

  不是断了,是麻了,从肩膀麻到指尖。

  周莽警惕的看着那老虎,眼角却往后瞥了一下。

  通道口到了。

  再往后一步,就是洞厅。

  洞厅里红光昏暗,水汽蒸腾。

  周莽倒退出通道口,脚步一错,绕到了温泉的另一侧。

  虎从通道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,他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——

  肩高近四尺,体长过丈,一条尾巴鞭子似的甩着。

  左耳缺了半只,是旧伤。

  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蒸腾的热气从它身上往外冒。

  它在这个洞里,活了很多年,那就是说这个洞空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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