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,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
  “除了你和钱家,还有谁?”

  吴永仁瘫在地上,牙关咬得咯咯响,愣是一个字都不吐。

  倒不是骨头硬。

  周莽看得出来,这老东西是怕,怕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,比怕他手里的刀更甚。

  有意思。

  能让一个朝廷命官,宁可赌命也不敢开口。

  背后的人,手里的刀,怕是真的能诛九族。

  “不说?”

  周莽也不恼,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盖,瓷器相碰,叮叮两声轻响,在死寂的暗室里格外刺耳。

  “那行,咱们换个玩法。我说,你听,听着就成。”

  吴永仁的眼皮抖了一下。

  刚刚眼前这人就猜到了他们一共五家,这人难道是妖怪吗!

  “这雁门地界上,有头有脸的士绅,我数数啊。”

  “城南的刘家?”

  吴永仁死死的闭着眼睛,不敢有丝毫乱动。

  “城东的王家?”

  “开镖局起家的董家?”

  吴永仁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  喉咙里那口气的节奏,乱了半拍。

  “哦。”

  周莽放下茶盏,笑了。

  “董家。”

  吴永仁猛地睁开眼睛,惊恐的看着周莽。

  “镖局起家,黑白两道通吃,护院打手比衙门里的差役还多。”

  他点了点头。

  “难怪敢参与这种事。”

  吴永仁面如死灰。

  他一个字都没说,可他这张浸淫官场二十年的脸,在眼前这个人面前,跟纸糊的窗户没什么两样。

  人家根本不是在问他,人家是在看他。

  看他的眼皮,看他的喉结,看他呼吸的半拍错乱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,自己守了一路的嘴,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。这人问的不是口供,是反应。

  “剩下的两个,你是不打算说了。”

  周莽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。

  “没关系。”

  “藏得那么深的人,我问你,你也不见得真知道底细。”

  “周莽!”

  吴永仁忽然像回光返照似的嘶吼起来。

  “你敢杀我!我是朝廷命官!是天子亲点的进士!杀朝廷命官,等同谋逆,诛九族——”

  “朝廷命官?”

  周莽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你的差役,身上揣着北狄的暗狼令。”

  “吴大人,你这个朝廷命官。”

  他俯下身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  “是当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
  刀光一闪。

  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
  吴永仁的吼声戛然而止,脸上的表情永远停在了惊恐与不甘之间。

  一旁的师爷早吓得魂飞魄散,裤裆湿透,连连磕头。

  “爷!爷饶命!小的只是个写字的,小的什么都没。”

  “可是你身上也有血腥味。”

  周莽看着他。

  师爷的磕头僵在了半空。

  “而且,”周莽摇摇头,“你这支笔,比刀还毒。”

  刀光再闪。

  周莽擦净刀刃,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。

  身后,县衙的灯火依旧次第亮着,没有人知道,这座衙门的两个主心骨,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间暗室里。

  ……

  钱家,高墙深宅。

  同样的翻墙,同样的贴着阴影游走。

  钱家的护院比衙门的打手精锐得多,明哨暗哨,巡队交错,两队人的空当掐得极准,换做寻常江湖好手,翻墙的那一息就得撞上刀口。

  可在周莽眼里,这些阵型业余得像小孩子过家家。

  巡队交错?

  交错就有交错的缝。

  两队人马擦肩而过的那半息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伴身上——那半息,整条走廊都是他的。

  他就踩着那半息,一间院子,一间院子,收了进去。

 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  墙角的暗哨,从背后锁住咽喉,五指扣死颈侧,三息,人软了,拖进花丛。

  回廊的明哨,捂着口鼻拖进月洞门的阴影里,爪刀一抹,摆上栏杆,还是凭栏远眺的姿势。

  十几个护院,倒下去的时候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正房里,钱万贯正躺在榻上养伤。

  他面前跪着两名女子伺候着。

  那日被周莽一筷子废了的手筋缠着厚厚的绷带,他正咬牙切齿地咒骂。

  “等我伤好了,要让那姓周的生不如死。”

  “要让你几个臭婊子在我胯下屈服!”

  吱嘎

  门,开了。

  “谁!”

  周莽站在门口,逆着月光,肩头落了一层银辉。

  “等伤好了,要让我怎么着?”

  他笑了笑,抬脚进门。

  “钱少爷,说来听听。”

  钱万贯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,张大了嘴,一声尖叫还没冲出喉咙。

  刀光已经到了。

  干脆,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  半个时辰后,钱家的后宅腾起冲天的火光。

  周莽站在钱家外墙的屋脊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,神情没有半分波动。

  钱坤不在府里,算他命大。

  不过无所谓,钱家这一趟,本来就是顺手。

  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,就得付该付的账。

  至于钱坤这条漏网之鱼,翻不起浪。

  真正让他记在心里的,是董家,还有吴永仁死都不敢说的那两个人。

  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敢吐口的人物……藏得越深,咬人越狠。

  不过这种人,不会轻易露头。

  周莽收回目光,身形一纵,消失在屋脊尽头。

  火光映着半边县城的。

  他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
  ……

  狼山城,天福酒楼,天字一号房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青衫中年人一掌拍碎了一张花梨木几,碎木横飞。

  “知县,死在了自己的内衙里!钱家少爷,连同十几名护卫,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!钱家的宅子,还被一把火烧了!”

  跪在地上的护卫头也不敢抬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混账!”

  中年人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

  他白天才刚应了钱坤,要给钱家“出气”,话还没凉,钱家就被人连锅端了!

  这一巴掌,不是打在钱家脸上,是打在他脸上,打在主人脸上!

  “钱坤呢?”他忽然问。

  “回大人,钱坤昨夜宿在城外别院,侥幸……逃过一劫。如今像条丧家之犬,跪在楼下,求大人做主。”

  “做主?”

  中年人嗤笑一声,重新坐回椅中,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。

  “一条没用的狗罢了。钱家三代攒下的产业、铺面、门路,一夜之间成了无主之物,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。”

  “传我的话,钱家的事,让他自己‘节哀’。他那些产业,主人替他‘收着’。”

  护卫低着头,没敢接话。

  吴永仁死了,钱家灭了,在这位大人嘴里,血淋淋的人命,抵不过一句“收着”。

  仿佛死的不是一县父母,一城首富,只是棋盘上被拂落的两枚棋子。

  “是不是那个周莽?”

  中年人死死盯着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护卫沉默了几息。

  “回大人,无法确定。”

  “不过……属下去内衙看过了。”

  “所有死者,脸上都没有痛苦之色。”

  “说明他们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杀的,十几个护院,几十道门禁,那人一路走进去,像进自己家后院一样,一刀一个,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反应。”

  护卫说到这里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属下扪心自问……做不到。”

  “无法确定?”

  中年人怒极反笑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,猛地挥手。

  “管他是谁!主人养你们这些刀是干什么的?折一把,再换一把就是,刀这种东西,有的是!”

  “你带人去。把这个周莽,解决了。”

  护卫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  脑海里又闪过内衙里那些没有痛苦的脸。

  折一把,再换一把。好一个“刀有的是”。

  他跟了这位大人八年,替他挡过三回刀,换来的,也不过是这四个字。

  但只是一瞬,他垂下头,沉声应道:“是。”

  转身出门,身影融进夜色,快得像一道烟。

  ……

  城外,官道。

  周莽不疾不徐地走着,朝着废营的方向。

  萧鸾她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。

  知县一死,县里群龙无首,季临川正好名正言顺地接手城防,顺便把军粮仓看死。

  城里那些士绅富户,没了主心骨,一捏一个准。

  一切都在按他的棋盘走。

  走出十几里,月色正浓。

  周莽的脚步忽然慢了半分。

  身后,有脚步声。

  很远,很轻,踩的节律几乎和他重合,若不是他前世在死人堆里练出的这双耳朵,根本听不出来。

  而且,那脚步声的主人,在发现他可能察觉的一瞬间,停住了。

  不进,不退,就缀在那个距离上。

  不是宵小,不是蠢贼。是个懂得控制自己的猎手。

  高手。

  周莽没有回头,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。

  不知道是谁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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