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办法。”

  四个字砸下去,满帐的人都愣住了。

  周莽却不给他们回神的工夫,转身就走,一边走一边下令,语速快得像连珠箭。

  “来人!去伙房搬浊酒,越多越好!再寻厚底铁锅三个,木甑盖子三个,中间开孔,接锡管铜管。”

  “记住,不许用竹管,竹管透气,酒气全跑光了!”

  “缝隙用湿泥面糊封死,一寸气都不许漏!”

  “再找一只大铜盆,架在甑盖上方,盆里不停换凉水!”

  “烧开水!所有干净的布、所有的刀,全丢进滚水里煮!”

  一连串军令砸下去,亲兵们脚不沾地地跑了起来。

  周莽又回头看向赵军医。

  “赵老,止血散、补气血的药,劳您备齐。”

  最后他看向苏半夏。

  “半夏,先给他灌一副补气补血的汤药,吊住这口气。”

  “我这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,你时刻关注着些伤员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苏半夏二话不说,转身就去煎药,月白的裙角在帐门口一闪,就没了影。

  赵军医愣在原地,胡子直翘。

  “周小兄弟,你这是……”

  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  周莽丢下五个字,人已经出了帐。

  ……

  伙房外,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,灶火熊熊。

  周莽亲自盯着装锅。浊酒只装七分,防沸腾喷溅;甑盖封死,锡管斜出,铜盆高悬,盆里凉水镇着。

  蒸汽一起,他立刻吩咐守在旁边的士卒。

  “前头出来的一段不要,舍弃!”

  “之后只收一刻钟的,一刻钟一过,换别的器皿另装!”

  “天锅里的水一热就换,水热了凝不住汽,就出不来烈酒!”

  士卒们听得云里雾里,却不敢多问,手忙脚乱地照做。

  三锅轮流转,白汽升腾,锡管那头,清亮的酒液一线一线滴进陶瓮。

  一股前所未闻的凛冽酒香,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
  几个伙夫吸着鼻子直咽口水,这香味冲得像刀子,刮得喉咙发痒,勾得人魂儿都往外飘。

  一个时辰后,三瓮烈酒摆在眼前。

  周莽蘸了一点在指尖,凑到鼻端一闻,点了点头。

  度数不够前世的医用酒精。

  但,够用了。

  他把剩下的工序交代给军士,拎起一瓮酒,大步流星回了伤兵帐。

  ……

  帐中,苏半夏刚给伤兵灌完汤药,正用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药渍。

  “气血吊住了。”

  她见周莽进来,低声道。

  “但脉象还是浮,热还在烧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周莽净了手,挽起袖子。

  季临川一把拉住他,压低声音。

  “周兄弟,跟老哥说句实话,你有几成把握?”

  几成把握?

  周莽心里苦笑。

  这要放在前世,抗生素输液清创一条龙,九九成。

  可如今手里只有一瓮烈酒、一把煮过的刀、几味草药。

  你说能他妈有几成?

  他面上却半分不露,再次吐出那六个字。

  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  说完,他大步走向床前。

  “慢着!”

  旁边几个军医炸了锅。一个山羊胡军医抢步拦在床前,脸涨得通红,唾沫星子横飞。

  “荒唐!荒谬!”

  “老夫在军中医治伤患二十年,从没听说过拿酒往伤口里灌的!那是酒!喝的东西!你当这伤兵是你家的腌菜缸?!”

  “还拿刀剜?伤者气若游丝,经得住你这么折腾?这不是救人,这是杀人!”

  他越说越激动,山羊胡一翘一翘。

  “年轻人,仗着你那点三脚猫的土方子,也敢在赵老面前班门弄斧?出了人命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
  “让开。”

  周莽停下脚步,声音不高,却像刀背敲在砧板上。

  “他躺着是死,我动手也是死。”

  “可死在我手里,至少挣扎过。”

  他看着山羊胡,一字一顿。

  “你担待不起的,就要眼睁睁看他死?”

  山羊胡军医被那双眼睛一盯,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蹿上来,膝盖一软,不由自主地让开了半步。

  周莽再不废话。

  煮过的短刀架在炭火上炙烤,烤到刃面泛出一层暗蓝的焰色,他才收回手。

  “按住他的肩和腿。”

  他头也不抬。

  “杏儿,掌灯,凑近些。”

  杏儿正缩在角落里打下手,闻言浑身一激灵,赶紧端着油灯凑到床前。

  灯苗晃晃,映着她的脸。

  她偷偷看了一眼灯下挽袖的周莽。

  小臂上肌肉绷起,青筋微凸,烛火在他侧脸上跳,专注得像一尊入定的神。

  她心跳得厉害,赶紧低下头,把油灯举得更高了些,又悄悄往自己胸前收了收。

  她穿着粗布衣裳,站在苏半夏那样的神仙人物旁边,她连凑近的资格都好像没有。

  能为莽哥儿掌一盏灯,就够了。她想。

  下刀。

  第一刀划开脓疮,黄白色的脓液混着黑血涌出来,那味道帐里几个年轻亲兵当场扭头干呕。

  周莽眼皮都没眨。

  干净麻布引流,一点点按压,把积脓逼出来,腐肉一丝丝剔净。

  下刀稳、准、快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那是尸山血海里喂出来的手,抖都不抖一下。

  接着是箭伤。

  狼牙倒钩,外人只知道往外拔,一拔就是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。

  周莽的手却反着来。

  捏住箭杆,缓缓向肉里推送。

  “他疯了!往里推?!”山羊胡军医失声惊呼。

  “倒钩已经咬住肉了,硬拔,钩子带出来的就不只是箭头。”

  周莽头也不抬。

  “先送进去,让钩子脱开肉,才能整根取出来。”

  一屋子人听得头皮发麻。

  赵军医却猛地凑近了半步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只稳如铁铸的手,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。

  推、旋、脱、起。

  整枚沾满脓血的倒齿箭头,完完整整落在铜盘里,当啷一声脆响。

  箭头离体,黑红污血立刻喷涌。

  周莽抄起早就备好的清水兑烈酒,一股一股冲进创口,冲得伤兵昏迷中都弓起了身子。

  污物、碎屑、腐肉,一遍遍冲,一丝丝剔,直到创面露出鲜红的活肉。

  “药泥。”

  苏半夏立刻递上捣好的马齿苋、蒲公英、败酱草,药汁淋漓。

  她递药的手稳极了,只是指尖擦过他手背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  周莽抓起来敷满伤口,外层只松松覆一层煮过的麻布。

  “为什么不包紧?”

  赵军医忍不住问。

  “伤口不裹严,见了风,邪气岂不是更盛?”

  “邪气?”

  周莽脸上露出笑容手上不停。

  “赵老,伤口烂脓,不是邪气往里钻,是烂在里面的脏东西出不来。你裹得越死,脓血闷在里头烂得越快。”

  “要让它流,让它透。烂东西流干净了,新肉才长得出来。”

  赵军医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这话处处反着他四十年的行医常识,可细细一咂摸,每一处又都对得严丝合缝,像一把钥匙,开了一把锈锁。

  外伤处理完,周莽又命人将烧开放凉的水,兑入盐和蜂蜜。

  一手撬开伤兵牙关,另一只手一匙一匙顺着嘴角喂下去。

  “高热最耗人身上的水,水干了,人就烧没了。”

  “先喂这个,等咽得下了,再喂稀粥。”

  “帐里生火保温,但不许拿厚被闷汗!”

  “凉水浸布,擦额头、脖颈、腋下、腿根,把热从皮上带走。”

  “每半天换一次药,换下的布全部煮过才能再用,帐子要通风,床边不许堆脏东西。”

  他一边洗手一边交代,条条道道,钉是钉铆是铆。

  “接下来两天是鬼门关。热退了,人醒了,就算救活了。”

  “若是高热不退,身上起大片瘀斑,手脚发凉,那是烂进了血里,别说是我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
  满帐死寂。

  随即,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季临川张着嘴。

  亲兵们张着嘴。

  方才还骂得最凶的山羊胡军医,此刻缩在角落里,脸一阵红一阵白,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。

  “周、周兄弟……”

  季临川嗓子发干。

  “这人……这就活了?”

  “还没。”

  周莽已经转身走向帐子另一头。

  “看看明天烧能不能退。”

  “另一个,抬过来。”

  众人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遭伏击的哨骑,一共抬回来了两个!

  第二个伤兵被抬上床板。

  伤势比第一个稍轻,但腿上那处箭创同样肿得发亮,恶臭扑鼻。

  周莽没有半刻停歇,净手、炙刀、下刀,又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。

  只是这一回,没人再拦了。

  山羊胡军医凑在最前面,脖子伸得老长,生怕错过一个动作。

  第二台手术做到一半,周莽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汗。

  两世为人,这具身体终究不是前世那副铁打的身板。

  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,蜇得眼睛生疼,他却腾不出手去擦。

  一条温热的帕子忽然贴上他的额头。

  苏半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,踮着脚,一手举帕替他拭汗,一手端着一盏温水。

  她靠得极近,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,能看见她仰起的脖颈上,因为用力而绷起的一道细细的筋。

  “喝口水。”

  她把盏沿送到他唇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
  “你手别停。”

  周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。

  灯影下,四目相对,只有一瞬。

  她的睫毛颤了颤,先垂下去了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
  可帕子还稳稳地举着,一下一下,擦得极轻、极仔细,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。

  角落里,杏儿捧着换下来的脏布,看着这一幕,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她知道自己挤不进那个位置。

  能给莽哥儿掌灯的是她,能站在他身边递药拭汗的,是苏姐姐那样的人。

  她低下头,默默把脏布抱去清洗,又跑去滚水锅边,煮了一遍,又一遍。

  煮得比谁都干净。

  ……

  大半个时辰后,第二处创口也处理完毕。

  周莽直起身的那一瞬间,眼前猛地晃了一下。

  他伸手撑住床沿,缓了两息,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。

  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浸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小臂因为长时间紧绷,不受控地微微发颤。

  “莽哥儿!”

  杏儿丢下布就往这边跑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周莽摆摆手,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累的。睡一觉就好。”

  他抬头,才发现满帐的人都在看他。

  季临川张着嘴,半晌,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。

  “一人……连救两人?!前后不到两个时辰?!”

  “周兄弟,你老实告诉老哥。”

  他指着床上两个气息渐稳的哨骑,声音都在飘。

  “你这身本事,到底是哪儿来的?!”

  “跟了个野大夫,学了点皮毛。”

  周莽随口道。

  “皮毛!”

  季临川差点跳起来。

  “你管这叫皮毛?!”

  赵军医站在原地,白胡子抖了半晌,忽然一把握住周莽的手腕,老脸涨得通红。

  “呼吸稳了,脉搏稳了,连热都降了几分,不出意外明日烧肯定退了。”

  “神乎其技!老朽行医四十年,闻所未闻!”

  周莽笑了笑。

  “雕虫小技,死马当活马医罢了。”

  “不!”

  赵军医死死攥着他不撒手,一字一顿。

  “老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,可方才那一刀一线,条理分明,章法森严。”

  “这不是野路子,这是一门老朽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医术!”

  老头儿说到激动处,竟撩起袍角,当场就要下拜。

  “周先生!老朽厚颜,求先生收下我这个徒弟!让老朽跟在您身边,学这门救命的医术!”

  满帐哗然。

  白发苍苍的军中第一圣手,当着几十号人的面,要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磕头拜师!

  季临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  周莽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老头儿的胳膊。

  他低头看着那双浑浊却烧得滚烫的眼睛,心里轻轻一叹。

  “好,我教你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不是徒弟。是同道。”

  “这门手艺,多一个人会,将来沙场上就能多活一个兵。”

  帐中一静。

  赵军医怔怔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滚下两行热泪,重重一揖到地。

  “先生大义!”

  苏半夏站在灯影里,望着那个撑在床沿、满身大汗却脊背挺直的男人,眼波流转,亮得惊人。

 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。

  达官、行伍、走江湖的,说起仁义道德,一个比一个漂亮。

  可没有谁,在累得几乎站不住的时候,想的是“多活一个兵”。

  她垂下眼睫,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

  那上面,还留着他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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