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的动作飞快,没等话说完,便有几人挥刀砍来。

  周莽侧身让过当头劈落的腰刀,右手成肘,借着转身的拧腰之力,一记肘锤狠狠砸在那差役的鼻梁上。

  咔嚓。

  骨裂声脆得像踩断了一截枯枝。

  那人整张脸凹进去半寸,仰面便倒,连哼都没哼出一声。

  这一手是前世佣兵营里吃饭的家伙。

  肘不过眉,发力不过寸,一击,就只击要害。

  “都愣着干什么!上!“

  为首的黑脸班头嘶声狂吼,一张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“县尊有令!周莽抗捕行凶,就地格杀!”

  “取他人头者,赏银五百两!“

  十几名差役如潮水般涌进窄巷。

  铁尺、朴刀、锁链,寒光织成一张网,兜头罩下。

  周莽不退反进。

  他矮身撞进最前面那人怀里,肩头狠狠顶在对方胸口。

  那是心口与膈肌之间的一点,撞实了,人当场就得闭过气去。

  趁那人气息一滞,他反手夺过朴刀,刀背横扫,咔嚓一声,又一条臂膀软软垂下,白骨茬子刺破了衣袖。

  血溅上他半边脸,他连眼皮都没眨。

  “五百两?“

  周莽笑了,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冷又亮。

  “我这条命,挺值钱啊!“

  “你们县尊,倒是阔气。“

  刀光再起。

  他一刀劈进一人肩胛,顺势抬膝撞碎第二人的膝盖,反手刀柄砸碎第三人的下颌。

  每一击都不多一分力,也不少一分力,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法,没有花招,只有结果。

  巷口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,早就吓得贴着墙根,有人哆嗦着喊。

  “疯了……周莽疯了!连官差都敢杀,这是要造反啊!“

  “造反?“

  一声娇笑自头顶落下。

  白七娘从屋檐上飘然而落,裙裾翻飞,如一团红云兜头压下。

  她今日束着玄色腰封,把那截细腰勒得不盈一握,偏偏胸前衣襟被束得绷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
  一双长腿自开衩的裙角里倏地探出,又倏地收回,快得让人只来得及看见一截雪白的腿根。

  落地无声。

  手里两柄短刃,却已经吻上了两名差役的咽喉。

  血线绽开。

  她人已在三步之外,笑吟吟地甩了甩刃上的血珠,鬓发被风撩起,贴在汗湿的颊边,一双凤眸水光潋滟,媚得几乎滴出水来。

  若不是她脚下躺着两具尚在抽搐的尸体,这模样,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勾魂尤物。

  这几下打斗已经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,他们远远躲着,从门缝、窗缝看着这场杀戮。

  “各位乡亲可看仔细了。“

  她声音又软又糯,字字却像钉子。

  “哪家的官差拿人,是十几个人围成杀阵,刀刀往要害上招呼的?”

  “这分明是灭口!“

  一句话,巷子里嗡嗡的议论声陡然一滞。

  班头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。

  “妖女胡言!我等奉县尊钧命缉拿凶犯,尔等助纣为虐,便是同罪!”

  “弟兄们,先杀这婆娘!“

  三名差役应声扑向白七娘。

  白七娘不躲,反而迎着刀锋旋身欺近。

  腰肢拧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,那柔若无骨的身段贴着刀锋擦过去,近得能闻到对方刀上的铁锈味。

  短刃自下而上挑开一人手腕,顺势一肘撞在第二人喉结上,裙下飞起一脚,正中第三人膝盖。

 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。

  紧接着,两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,背脊相抵。

  周莽的刀已经换成了短刃,每一击都奔着筋骨要害,狠辣无比。

  她后背紧紧贴着他的,隔着两层被汗浸透的衣衫,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肌肉的发力与震颤。

  “莽哥儿,“

  她喘着气,声音又软又颤,带着笑。

  “你后背好烫。“

  周莽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
  “专心。“

  “哦……“

  她拖长了调子,反手割开一人咽喉。

  “你越凶,姐姐越喜欢。“

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巷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
  血顺着青石板缝蜿蜒爬行。

  惨叫声、呻吟声、兵器落地声混作一团。

  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,此刻只剩那黑脸班头一人还站着,握刀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,牙齿咯咯打颤。

 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来。

  那人浑身浴血,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

  可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
 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,没有恨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看死人一样的平静。

  班头在北边见过马匪,见过逃兵,见过亡命徒。

 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
  那不是人的眼神,那是修罗场上爬出来的东西,看他的目光,跟屠夫看案板上的肉没有分别。

  “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“

  他一步步后退,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,刀“当啷“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。

  “周莽!我等是县衙正印差役!杀官差等同谋逆,是要诛九族的!你当真要反?!“

  周莽欺身而近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墙上拔起来,双脚离地。

  “谁让你来的?“

  “县……县尊……“

  班头双目圆睁,涕泪横流,裤裆里洇开一片臊臭。

  “是县尊的钧命!周爷饶命!小的一家老小都在他手里攥着,小的也是没办法啊。“

  “没办法?“

  周莽盯着他,一字一顿。

  “那你怎么不问问我,我有没有办法饶你?“

  班头浑身一软,瘫了。

  金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巷中,一身杏色衣裙溅了几点血,像雪地里落了红梅。

  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,深吸一口气,俯下身去。

  “玉娘,仔细些。“

  周莽松开手,任由那滩烂泥滑到地上。

  “这些人的来路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“

  “嗯。“

  金玉娘应了一声,咬牙忍着扑鼻的血腥与尸身的臊臭,十指翻飞。

  她生得一双剥葱似的玉手,此刻却在一具具尸体怀里、靴中、裤腰里翻检。

  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黏腻血肉,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,脸色发白,却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  沈青梧也默默走上前,与她分头搜检。

  她素来清冷端庄,此时裙裾扫过血泊,俯身时腰背绷出一道清瘦的弧线,十指冻得发青,动作却稳得惊人。

  只有微微发颤的睫毛,泄出她心底翻涌的恶心与寒意。

  一件件零碎被摆到地上。

  碎银、腰牌、火折、短匕……

  忽然,沈青梧的动作停了。

  她捏着一块从尸体怀里摸出的铁牌,指尖剧烈地发起颤来,脸色在看清牌面的一瞬间,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
  “青梧?“

  金玉娘察觉不对,快步走过去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“

  沈青梧摊开手。

  那是一块铁令牌,正面阴刻着一头仰天嗥叫的恶狼,背面是一行扭曲如蚯蚓的异域文字。

  金玉娘瞳孔骤缩,一把攥住沈青梧的手腕,失声道。

  “暗狼令!“

  三个字出口,她自己先踉跄了半步,那块铁牌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
  巷子里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者闻言,齐刷刷变了脸色。

  “暗狼令……北狄暗狼卫的令牌?!“

  “北狄的细作?!县衙的差役身上,怎么会有北狄细作的令牌?!“

  人群彻底乱了。

  方才还骂周莽造反的那些人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  他们方才以为是官差拿人的那些东西,竟然是给北狄人当狗的!

  沈青梧声音发涩。

  “两块。两块暗狼令。“

  她从另一具尸体的衣领夹层里,又摸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铁牌。

  巷子里,几个还吊着一口气的受伤差役,闻声齐齐僵住。

  一个受了些轻伤的年轻差役,挣扎着爬到那具尸体旁,借着天光看清那张熟悉的脸。

  那是与他同衙当差五年、上个月还一起喝过酒的赵大哥。

  他的目光从赵捕头的脸,缓缓移到那块狰狞的狼头铁牌上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
  “赵……赵哥……“

  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
  “是狄人的奸细?“

  另一个差役瘫坐在血泊里,看着那两块令牌,忽然抱住头,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干嚎。

  “不可能!不可能!我们认识七八年了……他们在我们身边七八年了!“

 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幸存差役之间炸开。

  “周莽。“

  金玉娘霍然起身,看向周莽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惧。

  周莽脸色淡然的看着地上的尸体,这个情况提早就猜到了。

  从秦筝她们被抓,又在县衙内衙救出她们的时候,周莽就知道。

  一个知县可能与地方士绅交好,但不会如此与他们混在一起,所以这知县定然有问题。

  他伸手拿起那两块暗狼令。

  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像两块淬了毒的寒冰。

  巷子两头,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,已经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,议论声、惊呼声嗡嗡作响,像一口烧沸的锅。

  白七娘凑到周莽身侧,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他颊边溅上的血珠。

  正在这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周莽抬眼顺着声音看去,竟是陈烈带着一队骑兵朝这面赶来。

  来到近前陈烈翻身下马来到周莽身前,其他军士开始维持现场百姓。

  “周兄弟怎么了。”

  周莽没有回话,将两块暗狼递给陈烈。

  陈烈面色大变,看了眼躺了一地的衙役尸体,眼中凝重。

  “上马!随我去大营!“

  亲兵牵过马匹,周莽几人纷纷翻身上马。

  “驾!“

  马蹄声炸响,几骑冲出人群让开的窄道,卷起一路烟尘,直奔城外大营的方向绝尘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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