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照月。”

  三个字,在黑暗里落下。

 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,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兽,呼吸全乱了,挣了挣,没挣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。

  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  “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
  周莽闭着眼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
  “破庙里渡气那晚,我就记住了。”

  黑暗里静了一瞬。

  随即,一阵低低的、压抑的哭声,贴着他的胸膛响起来。

  裴照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哭得肩膀直抖。

  周莽没说话,只一下一下,拍着她肩背,像哄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、终于回到家的孩子。

  滑溜溜的周莽竟然一时停不下来。

  “周郎……”

 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对不起……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任性冲出去,你就不会……”

  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周莽打断她,掌心覆在她的后颈上,轻轻摩挲。

  “有你,有你们,是我周莽的运气。”

  裴照月的眼泪洇透了他胸前的绷带,烫烫的一片。

  她抬起头,黑暗中,那双哭红的眼睛望着他,声音软得像要化掉。

  “周郎,你不知道……看到你倒下去的那一刻,我好怕。”

  “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。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那么怕,因为我知道,我爹是英雄,英雄是会死的。”

  “可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……我就没有地方去了。”

  周莽笑了笑,指尖替她拢了拢鬓边的乱发。

  “其实那晚,你冲向狼群的时候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我也在怕。”

  “怕你没了。”

  裴照月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黑暗里,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烫了起来。

  她忽然撑起身子,跨坐到他身上,双手撑在他头两侧,青丝垂落,扫得他满脸发痒。

  “周郎。”

  她俯下身,唇几乎贴着他的,声音又哑又软,带着哭过的鼻音。

  “你刚才说……怕我没了。”

  “那你听好了。”

  她的指尖一粒一粒,解开自己的衣襟。

  黑暗里,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比任何声音都响。

  “我不想再怕了。”

  “今夜,我要把自己给你,给了,我就是你的人,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。”

  “往后你再倒下,我就有理由,名正言顺地躺进你的棺材里。”

  “要了我吧。”

  周莽浑身一震。

  怀中的人儿只剩一件贴身的肚兜。

  隔着薄薄一层绸子,她身上的每一分滚烫都熨在他胸膛上。

 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,身子微微发抖,却不退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
  他抬起手,抚上她的脸。

  掌心下,她的脸颊烫得像火。

  她顺着他的掌心蹭了蹭,像一只撒娇的猫。

  “嘶。”

  周莽肋下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倒抽了口凉气。

  就是这一声。

  裴照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
  黑暗里,静了三息。

  “啪。”

  她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胸口,随即“咯咯”地坏笑起来,笑声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。

  人已经从他身上滚下来,缩回他怀里,动作利落地把衣襟拢好。

  “想得美。”

  周莽:……

  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
  “方才那是真的。”

  她仰起脸,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啄了一下他的下巴。

  “给你看的,往后都是你的,一两都不少。”

  “但苏姐说了,你伤得太重,要好生休息。”

  她拖长了调子,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。

  “周郎,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
  “等你好了,我裴照月……连本带利,上门讨账。”

  “睡觉!”

  她把他的胳膊拽过来,环在自己腰上,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。

  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,和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。

  “周郎……抱着我……”

  这一夜,周莽睡得无比煎熬。

  温香软玉在怀,偏偏什么都不能做。

  怀里这个小妮子睡熟了还不老实,梦里一会儿拱一拱,一会儿蹭一蹭。

  一条腿大剌剌地搭上他的腰,把他两世的定力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
  周莽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房梁。

  头一次想要身上这伤快点好。

  ……

  第二日。

  周莽醒来时,怀里已经空了。

  被窝里还留着淡淡的香,人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。

  “吱嘎。”

  门开了。

  苏半夏提着药箱进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上停了停。

  “周大哥,昨晚没睡好?”

  “睡得很好。”

  周莽面不改色。

  “一觉到天亮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苏半夏不置可否,坐到床边,解开他的绷带换药。

  她的指尖在绷带上缓缓摩挲,忽然在胸口某处停住。

  那里,有一小片被泪水洇过的痕迹。

  她又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。

  被窝里,枕畔上,一缕陌生的、英气的发香,若有似无。

  苏半夏手上的动作没停,眼神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,指下的力道,跟着重了半分。

  “嘶!”周莽龇牙。

  “疼?”

  她淡淡地问。

  “周大哥昨夜睡得'很好',怎么伤口倒像是被人压过?”

  周莽后背一紧,刚要开口。

  苏半夏的指尖忽然碰到了绷带的结。

  她低头细看,绷带是她昨夜亲手打的结,收尾的手法是她独门的路数,此刻原封未动,一圈一圈,缠得整整齐齐。

  没解开过。

  衣带没动,绷带没拆,连被衾的褶皱都是一个人睡乱的形状。

  也就是说,昨夜这屋里就算有人来过,也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苏半夏的唇边,慢慢浮起一抹小狐狸似的笑,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:

  “……还算你识相。”

  下一刻,那抹笑又淡了下去,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她们这这群女人,围着这一个男人,往后的日子……

  她垂下眼睫,把那点心思按回了药箱底。

  “半夏?”周莽探头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她收起手,神色如常,手下的力道重新轻了。

  “伤口收口了。再静养三日。”

  “这三日,谁再爬你的床。”

  她收拾药箱,起身,走到门口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。

  “让她先来找我领一副安神的药。”

  “喝下去,保管她沾枕头就着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
  “什么念头,都起不来。”

  周莽捂着脑袋。

  看来这苏半夏这臭丫头什么都知道了,这是在这报复呢。

  ……

  辰时,中军大帐。

  季临川正在议事,两侧坐着八名校尉,还有四个青衫幕僚。

  见周莽进门,他起身相迎,指着帐中众人。

  “周兄弟,这些人,都是跟了本将多年的心腹,绝对信得过。”

  周莽扫了一圈,点点头,径直走过去。

  一屁股坐在了季临川的主位上。

  满帐哗然。

  七八名校尉齐齐变色,手按刀柄的有,站起半身的有,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,一双双眼睛都下意识地瞟向季临川。

  终于,一员满脸虬髯的校尉忍不住了,“腾”地起身,冲周莽大喝。

  “哪来的小子!那是将军的位子,也是你能坐的?!滚下来!”

  “好。”

  周莽笑了。

  他环视众人,慢悠悠开口。

  “说话、做事、发怒之前,都先看一眼季将军,见将军不恼,才敢跳脚。”

  “确实是心腹。”

  虬髯校尉一噎,一张黑脸涨成紫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
  “你!”

  “小子,你莫要仗着将军抬举你,就蹬鼻子上脸!”

  “这帐子里坐着的,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?!你一个白身......”

  “王犇。”

  季临川淡淡开口。

  虬髯校尉的声音戛然而止,憋得胸膛起伏,恨恨退后半步。

  “将军,”

  周莽朝季临川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去把萧鸾、裴照月、秦筝请来。”

  季临川一怔,随即点头吩咐亲卫去了。

  不多时,三女入帐。

  周莽环视满帐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好,人到了,今日只问一件事。”

  “七天后,三万石军粮从府城启运,过野狐岭,过黑水渡,进狼山县大仓。”

  “若让你们来押这批粮,你们,怎么安排?”

  满帐一静。

  八名校尉面面相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憋了半晌,那虬髯校尉挠了挠头。

  “这个……押粮嘛,多派些人手跟着便是……”

  “跟多少人?走哪条线?前哨放几里?遇袭谁断后?粮车掉队谁收容?”

  周莽连珠炮似的问过去。

  虬髯校尉张着嘴,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
  满帐武夫,鸦雀无声。

  “非要走这条路吗?”

  裴照月面色严肃上前一步,声音清清淡淡。

  “三万石粮,大车六百辆,押运正兵至少一千二,另需三百辅兵、一百兽医杂役。”

  “正兵之中,三成弓弩,两成骑兵,骑兵不护粮车,专职外围游弋,遇袭则缠,不可恋战。”

  “路的话......”

  裴照月接着说道,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。

  “野狐岭狭长,队不可贸进,须前哨两里,先占两侧制高点。”

  “黑水渡是渡口,最怕半渡而击。”

  她的指尖点在渡口上。

  “提前三日控制两岸渡船,登记船户,人货分离,分批过河,过河即列阵,绝不在滩头聚堆。”

  “再看看城。”

  萧鸾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沉稳。

  “沿途两县三寨,须提前两日知会,各出两百骑,在野狐岭与黑水渡之间往返接应,半个时辰一报信。”

  “粮车日行四十里,多一里则队散,少一里则期误,沿途每十里设一处歇马的桩子,水火齐备,车坏即换,绝不停队修车。”

  “不过这两县三寨为何不用?”

  最后萧鸾和裴照月看向秦筝,秦筝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两县三寨确实有问题,如果知县和军寨主官能帮上忙的话......”

  “这批粮就不会走这条路,所以我猜这两县三寨的人跟季将军不和是吧。”

  三女你一言,我一语,人、路、援、期,还有周边县城军寨的底都摸清了。

  满帐校尉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季临川的脸,却一寸一寸黑了下来。

  “啪!”

 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,霍然起身,指着那群校尉,声如雷霆

  “都听见了吗?!”

  “周先生问的话,你们听见了!这三位娘子答的话,你们也听见了!”

  “王犇!你方才不是挺能喊吗?来,你来说说,前哨放几里!”

  虬髯校尉跪在地上,汗如雨下。

  “将、将军……末将……”

  “末将什么?不是瞧不上人家吗?”

  “周兄弟的人卧虎藏龙。”

  季临川指着他,手指头都在抖。

  “周兄弟更是大将军亲自夸奖的人,以后收起你们的傲气!”

  满帐校尉齐刷刷跪了一地,汗如雨下。

  周莽坐在主位上,慢悠悠地端起季临川的茶,呷了一口。

  “茶是好茶。”

  “这人嘛,还得再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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