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将府,后宅厢房。

  药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,在屋里沉沉地浮着。

  周莽躺在床榻上,胸口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,呼吸绵长。

  苏半夏、萧鸾、沈青梧围在榻边,裴照月握着他的手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,把他那只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一遍一遍地数他的呼吸。

  赵军医三指搭在他的腕上,闭目良久,缓缓收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“烧退了。”

  “脉象沉下来了,浮数转为和缓,元气在往回拢。”

  “好生静养,将息个十天半月,就能下榻走动。”

  满屋子的人,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
  苏半夏双手合十,对着虚空拜了一拜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,到底没掉下来。

  裴照月把脸埋进周莽的掌心,肩膀一耸一耸的,闷声呜咽。

  金玉娘站在最外圈,绞着帕子,踮着脚往榻上望,帕子都快绞出水来了。

  陈烈搓着手,嘿嘿地笑,笑着笑着,眼圈还有点红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
  季临川大步走了进来,面沉似水,一双眼睛阴得能滴出墨来,甲叶都没卸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
  萧鸾看到季临川的样子,心头一凛,霍然起身。

  “将军?是出什么事了吗?”

  季临川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在屋里站定,喉结滚了滚,才哑声开口。

  “你让我找的人,找到了。”

  “但只有……两个人。”

  帐帘再动。

  白七娘和纳兰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
  两人形容狼狈,白七娘肩头肿起老高,左颊一道血痕。

  纳兰星的虎口全是血,蜜色的脸上沾着灰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萧鸾快步迎上去,紧接着往向二人身后。

  “秦筝呢?柳氏和春桃呢?”

  “她们......她们被掳走了。”

  白七娘咬着牙,将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
  紧接着她把进城之后的事,一五一十倒了出来。

  药铺掌柜的刁难、报信的伙计、死巷里二十几条棍棒、声东击西的人潮……

  “……巷子太窄,人太多。他们拖住我和纳兰,把不会拳脚的秦筝她们三人……架走了。”

  她说完,死死攥着拳,指节咯咯作响。

  “是我没用。”

  “放屁。”

  纳兰星忽然开口,嗓子哑得吓人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红得像燃着火。

  “你要是没用,那三个人早死了。是我没用,一箭都没放出去!”

  “那群畜生!”

  裴照月霍然起身,一掌砸在案上,茶盏跳起半尺高。

  “二十几个大男人,围五个女人!打两个会拳脚的,掳三个不会武的!算什么东西!”

  “我现在就杀过去!”

  她抄刀就要往外冲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萧鸾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钉子,把裴照月钉在了原地。

  厢房里,死一般地静。

  萧鸾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沈青梧:“青梧,你们在城外遇袭;七娘,你们在城内遇袭,人数一次比一次多。”

  沈青梧轻轻点头,声音很轻,条理却一丝不乱。

  “看来,城门那一关,我们就被盯上了。”

  “城外胡三那一拨,十几个人,是临时撒出去的,这些人仓促间,才会被青梧识破身份。”

  “城外失了手,但也知道与军队有关,所以城内立刻召集了二十几人,用药铺做饵,提前布好了……”

  她抬起眼。

  “这不像是地痞癞子的手笔。癞子掳人图快,打完就跑。”

  “可他们又钓又探,最后用二十人围五个。”

  “一环扣一环,这是有人在后头,拿着算盘算的。”

  “没错。

  萧鸾接道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

  “而且他们算得很清楚。”

  “城门那关,我们用的是季将军的令。动静闹得满城皆知。”

  “他们盯上我们,多半是冲着'守将府'三个字来的。”

  “掳走不会拳脚的三人,留下两个最能打的报信。”

  沈青梧的声音冷下来。

  “这不是掳人。这是递话。”

  “他们在告诉守将府:你的人,在我手里。”

  萧鸾直起身,直直看向季临川,一字一顿。

  “将军——”

  “这狼山县里,有与你结怨的人吗?”

  季临川眉头紧锁,负手踱了两步。

  结怨?

  他戍边这些年,得罪的人多了。

  同僚、文官、粮商、私盐的……

 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过着人名,忽然,脚步猛地一滞,瞳孔骤然收缩,一张嘴慢慢张大,猛地回头,看向床榻的方向。

 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  满屋子的人,脸色全都变了。

  床榻上,周莽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。

  绷带渗着血,脸色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。

  通红。

  不是发热的红,是杀气烧出来的红。

 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季临川脸上,眼底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。

  杀意、冷漠,还有一种居高临下、俯视众生的。

  高傲!

  “周大哥!”

  “周兄弟!”

  萧鸾、苏半夏、裴照月齐齐惊呼,慌忙要扑过去查看。

  周莽抬手。

  一个动作,不大,却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
  他盯着季临川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,一字一字:

  “喂。”

  “你想到了吗?”

  “你,都与谁结过怨。”

  季临川僵在原地。

 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将,刀斧加身都不带眨眼的。可此刻,被这双眼睛钉着,他的后背竟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

  这双眼睛他见过一次,在议事厅。可那一夜,这双眼睛是收着的。

  此刻,是全开的。

  像一头沉睡的凶兽,睁开了眼。

  这人到底是谁?

  一个雁门县的押解差役,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——这样的眼神,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:他的伯父,定北将军季明朔,屠城那夜。

  那一夜,伯父也是这样的眼神。城破,火起,三万人头落地,伯父立马城头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  季临川咽了口唾沫,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  “……最不对付的,那就是狼山县知县,吴永仁。”

  “我掌军,他掌政。军仓的粮,他要沾;城里的税,我要管。明里暗里,斗了三年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周莽吐出一个字,撑着床沿,站了起来。

  “周大哥!你的伤。”苏半夏扑上来拉他。

  他侧身,让开了。

  动作不大,甚至说不上快,可苏半夏这一拉,就是拉了个空。

  他的手像是自己长了眼睛,从一个妙到毫巅的角度,滑了出去。

  裴照月也来拉,也让了个空。

  他一步一步,朝着门口走去。走得不快,甚至有点晃,可满屋子的人,竟没一个拦得住。

  “周莽!”裴照月急得眼泪又下来了,扯着嗓子喊,“你要干什么去?”

  周莽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停。

  门边,季临川的两名亲卫按刀而立,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。

  周莽猛地探手。

 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
  “锵!锵!”

  两声,两名亲卫腰间一轻,两柄长刀已经到了周莽手里。

  两名亲卫骇然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刀鞘,又抬头看着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,齐齐倒退半步,满脸见鬼。

  方才那一瞬,他们连对方的手是从哪个方向来的,都没看清。

  周莽双刀在手,一正,一反。

  他立在门口,逆着光,通红的双眼扫过满屋子的人,扫过苏半夏哭红的眼,扫过裴照月攥紧的拳,扫过萧鸾那双向来沉静、此刻却翻着惊涛的眸子,最后落回季临川脸上。

  “我去接人!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闷雷,每一个字都淬着血。

  “我去把她们——”

  刀尖垂地,火星轻溅。

  “接回来。”

  满屋子的人,看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背影,忽然都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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