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洛莉亚接住巫尧,一只手托着后背,一只手兜着膝弯,抱得稳稳当当。

  她对福尔图纳比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留声术直接将话语送到她耳边。

  “好不容易迷晕了,你别吵。”

  福尔图纳挑了下眉,挥手让她滚远点。

  费洛莉亚偏不。

  脚尖在地上点了点,几根粗藤从土里拱出来,贴着地面往外爬,交织成一张吊床。

  费洛莉亚四处看看,将福尔图纳身下的软垫抢了过来,小心将巫尧放进去。

  又抬手朝头顶挥了挥,几片厚叶子探过来,伸到吊床上方,挡住了日光。

  福尔图纳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,嗤了一声:“你对她倒是上心。”

  费洛莉亚头也不回通知她:“现在归你管了。”

  巫尧又陷入了当初进入玛拉身体中相似的感觉。

  但这次并没有一个身体给她待。

  她飘浮在虚无之海中,周围是空茫的一切。

  一轮银月在她视野中升起。

  在虚无中,那是伫立的灯塔。

  巫尧不知道要怎么脱离这里,存档现在也打不开,只能努力手脚并用往银月靠近。

  她划拉两下,一不小心就将自己弄翻了,翻过来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区别,四面八方都一个样。

  难道是到太空了?

  巫尧索性就头朝下这么飘过去,反正只要在向银月靠近就好。

  渐渐的,周围开始有文字从虚无里渗出来。

  巫尧看不懂,盯着字形猛瞧了一阵,什么也没研究出来。

  直到有几个类似符文的文字出现,巫尧比对了一下,这几个字多了一些弯曲的附笔。

  她猜这可能是巫的语言,或者艾尔德兰的某种古文字。

 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很近,又很远。

  不同音色的声音叠在一起,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尖细的、低沉的……

  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个音节。

  “西纳芙米特西纳芙米特西纳芙米特……”

  “西纳芙米特西纳芙米特……”

  “西纳芙米特……”

  巫尧听了一会儿,后颈有点发麻。

  还好她不讨厌恐怖元素,不然这场面还是有点诡异。

  但是玩家的字幕翻译组怎么下线了,这到底在说什么啊?

  巫尧开始原地摊平,不再试图划拉。

  她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动,那轮银月正在向她靠近。

  每过一息,银月就大一圈,周围的文字也跟着密一些。

  她还有点好奇这游戏整这一出是要做什么,耐着性子四处张望,试图记住那些陌生文字的样子。

  可能是看得久了,她也能察觉出有些文字的重复率会更高一些,这几个字形被她记住了,但也没有什么头绪。

  巫尧仰面躺在空茫中,看着那轮银月越逼越近,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。

  巫尧能清晰看到银月上涌动的物质,它从月面深处涌上来,翻出不规则的浪。

  浪尖上挂着碎屑,碎屑离开月面就凝成一个个模糊的轮廓,等落回去的时候又重新散开。

  巫尧努力辨认,才看明白那是一幕幕快速变换的画面。

  最先涌上来的浪头是暖色的。

  篝火在浪尖上烧起来,巫围在火边,手拉着手。

  她们转着圈,赤脚踩在泥土上,火光照在她们脸上,每一张脸上都是笑。

  浪头翻过去。

  几个巫蹲在溪边,篝火的余烬从她们指缝间淌过去,水面上浮着几缕银光,被她们的手指搅起来,水纹荡开,荡到浪边就变成了蛇鳞的纹路。

  一条水桶粗的长蛇盘在山脚下,蛇头枕在一个巫的膝弯上,眼睛闭着,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的脚踝上。

  蛇尾轻轻一摆,摆进了下一波浪里,礁石从浪头上鼓出来。

  巫尧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那些画面里什么都有,人鱼坐在礁石上,精灵站在树杈上,兽人扛着刚打的猎物,身后跟着几只幼崽,尾巴摇摇摆摆。

  还有长得奇形怪状,她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各种生物。

  比如今这个世界要好玩得多。

  浪头的颜色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
  银光里混进了灰,浪头一个接一个变暗。

  一棵叶子卷曲的树闯入视野,停在上面的鸟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,就那么直直地掉出画面,落进下一波浪里。

  一条街上全是惊慌失措的人,一个人跪在路中间,嘴巴张得很大,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,她身前地上躺着个人,一动不动。

  大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,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,撞得她歪了一下。

  人群跑远了,巷子尽头腾起烟。

  烟弥散成旷野上的尘。

  两支人类军队在旷野上对峙,这边前排蹲着盾兵,那边骑兵压住阵脚,马匹打着响鼻刨着蹄子。

  一头巨大的兽趴在地上,鳞片暗淡,眼睛半阖,嘴角淌出一线黑色的液体。

  旁边有个巫跪着,两手按在兽的胸口上,巫尧都能看到她手臂在发抖。

  火舌舔过屋脊,血从台阶上往下淌,在石缝里汇成细线,一滴一滴掉进更低的石缝。

  麦浪铺到天边,有人在麦秆底下憋着气,远处黑烟升起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烤成暗红色。

  那红色沉下来,沉到地平线上,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了一地的武器。天快黑了,西边还剩一线光,照着这片仍有火燎的旷野。

  巫尧这会儿胸腔里闷得慌,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她坐立难安,想伸手把那些画面拨开,可手指碰不到月面。

  她难受地扭动了两下。

  小腹处有什么灼灼闪光。

  她低头一看,自己肚子正在一闪一闪,还挺有节奏感。

  等会儿?

  这一幕有些猎奇,但巫尧还是一眼认出了,这是她月宫里的月亮。

  怎么是真的有月亮在月宫啊!

  好在不痛不痒的,只是肚子闪光听起来有些诡异,她没再关注,专注看着银月上翻涌的画面。

  浪头翻得太快,人脸还没看清就被下一波浪盖过去,她眯着眼使劲,成功在那些难受的画面中捞到了零星的熟人。

  灰白色头发的少年费洛莉亚,正抿着唇很不服气的样子。

  满脸稚嫩的西尔维亚认真张弓的侧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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