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考试结束之后,四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试卷上的内容。

  与其反复揣测得失,不如将心思放在接下来的考试之上。

  回到小院之后,众人简单用了晚饭,便各自回房休息。

  连日备考积攒下来的疲惫,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来。

 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捧着书本不放的谢临渊,也难得没有继续温书,而是早早熄灭了灯火。

  这一夜的吉安府格外安静。

  持续多日的阴雨彻底散去,夜空之中繁星点点,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。

  翌日,贡院大门再一次开启。

  搜检、核验、入场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  相比第一场时的紧张与忐忑,人群明显沉静了许多。

  顾长安沿着熟悉的长廊回到号舍,刚刚坐定不久,悠长的钟声便再次在贡院之中响起。

  不多时,书吏开始发放试卷。

  与第一场相比,第二场的试卷明显薄了许多。

  因为这一场,只考策问。

  顾长安展开试卷,目光落在题面之上。

  【古之为政,教化与刑罚,孰先?】

  看到题目的瞬间,他的神色微微一动。

  前些日子,小院之中几人曾讨论过赋税、教化、边事,谁也没有想到,如今竟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考场之上。

  顾长安将题目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。

  教化与刑罚孰先,看似是在二者之间择其一,实则未必如此。

  他没有急着落笔,而是静静坐在那里。

  他想起了青山县路边那些因为赋税过重而不得不卖地的农户,也想起了永宁县茶楼里那些高谈阔论却从没踏出过书院的年轻书生。

  教化和刑罚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道理,而是活生生的人需要面对的东西。

  许久之后,顾长安缓缓提起毛笔。

  这一刻,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
  笔锋落下之后,便再没有停顿。

  墨迹沿着纸面铺展开来,一行行文字逐渐成形。

  号舍之外,只有风声与偶尔传来的翻卷声。

  两千余名考生面对着同一道策问,却在试卷上写下各自不同的答案。

  时间缓缓流逝。

  日头从东方升起,又一点点向西偏移。

  长廊之间,巡场官来回巡视,脚步声时远时近。

  不少考生已经写满数页纸张,也有人仍旧皱眉沉思,迟迟不曾下笔。

  顾长安的笔锋却始终稳定。

  从破题,到立论,再到收束全文,整篇文章一气呵成。

  等最后一段写完时,他放下毛笔,将试卷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
  字迹是否清晰,引文是否有误,句读是否妥当,一处处确认过去。

  直到再也找不出问题,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  此时的贡院已经安静到了极点,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检查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贡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。

  收卷的时辰,到了。

  长廊之中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
  书吏与差役鱼贯而出,开始依次收取试卷。

  顾长安将卷子整理整齐,双手递了出去。

  看着试卷被放入卷袋之中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
  两场院试,至此终于全部结束。

  ……

  从考场出来之后,贡院之外明显比前两日热闹了许多。

 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
  不管考得如何,至少已经不必继续困在号舍之中与试卷较劲。

  顾长安几人刚离开贡院不久,周崇礼便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道:“总算结束了。”

 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这两日坐得我腰都快断了。”

  沈文修闻言失笑道:“周兄不是说自己胸有成竹么?”

  周崇礼一本正经道:“胸有成竹和腰酸背痛并不冲突。”

  一句话顿时惹得众人笑了起来。

  连续两场考试积攒下来的紧绷情绪,也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。

  走出长街之后,周崇礼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“今日谁都不许回去看书。”

  谢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为何?”

  周崇礼理所当然道:“因为已经考完了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又补充一句。“至少今天不许看。”

 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:“周兄准备做什么?”

  周崇礼大手一挥:“当然是吃酒去了,毕竟开考之前我可是说过要请客的,而且若连院试结束都不喝顿酒,那这两个月岂不是白熬了?”

  沈文修有些迟疑道:“现在喝酒会不会太早?”

  周崇礼立刻反问:“那等放榜再喝?万一中了自然好,万一没中,那岂不是连今日的酒都错过了?”

  沈文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。

  顾长安却点了点头道:“周兄说得有理,那我们今日就只吃酒,不谈考试。”

  周崇礼顿时大喜道:“还是长安懂我。”

  几人商议一番之后,便往附近的一家酒楼走去。

  状元楼如今肯定是没有位置了,好在他们也没有太多讲究。

  四人走到半路,迎面却遇见了一群熟人。

 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,神情沉稳,正是赵文谦。

  而在他身旁,还有数名永宁县考生。

  双方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面。

  短暂愣神之后,赵文谦率先拱手:“顾兄。”

  顾长安也笑着回礼道:“赵兄。”

  相比府试之前,此时双方之间已经少了许多锋芒。

  毕竟该考的都已经考完,现在再争高低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周崇礼站在旁边打量着赵文谦。

  对于这位永宁县案首,他自然早有耳闻。

  而赵文谦同样在观察顾长安身边几人。

  谢临渊,周崇礼,沈文修。

  这些名字最近在吉安府读书人圈子里并不陌生。

  短暂寒暄之后,赵文谦忽然笑道:“看来顾兄几位也是准备去庆祝一番。”

  周崇礼当即接过话头:“赵兄若是不嫌弃,不如一起?”

  此话一出,赵文谦身后几名考生明显有些意外。

  毕竟府试之时,两边多少还带着几分竞争意味,谁也没想到周崇礼会主动开口邀请。

  赵文谦沉吟片刻,随后笑了起来:“既然如此,那便叨扰了。”

  于是原本四人的队伍,很快变成了十余人。

  一路上众人谈论的也不再是试卷答案。

  有人说起各县趣闻,有人说起县学先生的轶事,还有人吐槽自己抽到的号舍。

  其中一个年轻考生更是一脸悲愤:“我跟茅房就隔了一间号舍,那味道差点让我把两篇经义都写成遗书。”

  众人闻言顿时哄然大笑,就连向来严肃的谢临渊,嘴角都微微扬起几分。

  而就在这样的谈笑声中,赵文谦却忽然看向顾长安:“顾兄觉得沈学政此番策问如何??”

  周围声音渐渐小了下来,不少人都下意识望了过来。

 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:“题目不难,难的是很多人看见孰先,便想着非要分个先后。”

  赵文谦点了点头,刚想说什么,顾长安却笑道:“赵兄,不如先想想待会儿点什么菜。”

  赵文谦先是一怔,随后也笑了起来:“有道理,是我着相了。”

  众人继续前行。

  夕阳缓缓落下,将整条长街染成金色。

  众人一路说笑,很快便到了酒楼门前。

  店小二远远看见这一群书生,连忙迎了出来:“诸位公子里面请。”

  周崇礼大手一挥道:“有什么好菜尽管上,再来两坛好酒。”

  店小二顿时眉开眼笑:“得嘞。”

  然而话音刚落,旁边忽然有人忍不住提醒道:“周兄,你带银子了吗?”

  周崇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
  众人先是一愣,下一刻,整条街都响起一阵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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