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学大门缓缓开启,数名教谕从里面走出,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众童生纷纷拱手行礼。

 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,面容清癯,须发半白,一身青色儒袍洗得发旧,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

  沈文修低声提醒:“这位是府学训导许先生,平日负责府学生课业,在吉安府读书人中颇有威望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颔首。

  许训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脸上带着淡淡笑意。

  “诸位不必拘礼,今日不过文会而已,以文会友,彼此交流,莫要拘束。”

  众人闻言,气氛这才稍稍放松几分。

  然而下一刻,许训导忽然话锋一转道:“不过,既然是文会,总不能只靠嘴上谈文章。”

 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,不少人下意地识抬起头。

  许训导笑道:“不如今日,现场作策如何?”

  话音落下,四周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
  顾长平也愣了一下。

  不是说文会吗?怎么忽然变成考试了?

  旁边不少童生同样面面相觑。

  许训导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,笑着解释道:

  “诸位放心,今日不评名次,也不写全篇,只写破题。”

  见仍有很多人一脸疑惑的模样,许训导继续道:

  “策论千言万字,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,却往往只在开篇数十字。”

  “诸位皆是各县俊彦,便让我们看看,你们的破题功夫如何。”

  说完,立刻有府学生搬来书案与笔墨,广场中央很快腾出一大片空地。

  众童生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。

  因为策论最难的地方,恰恰就在破题。

  题目读懂不难,难的是如何切入,如何立意,如何在开篇便让考官眼前一亮。

  许训导环顾众人,缓缓开口:

  “题目便定为——”

  “《论仓廪实而知礼节》。”

  此言一出,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。

  仓廪实而知礼节,出自《管子》。

 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难理解,百姓富足之后,才有余力讲究礼仪教化。

  可越是简单的题目,越难写出新意来。

  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  顾长安同样低头沉思着。

  这个题目看似讲礼,实际上却是在讲民生。

  若只谈礼仪教化,便落了下乘。

  真正关键的是,在于如何看待二者之间的关系。

  不远处,赵文谦已经提笔,神色平静,仿佛根本无需太多思索。

  另一边,刘景修同样下笔如飞,显然对此类题目极为熟悉。

  陈子慎虽然起笔稍慢些,但落笔之后,却一气呵成。

 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,也提起了手中的毛笔。

  时间缓缓流逝。

  半炷香后,便陆续有人停笔。

  许训导命人将写好的纸张收上来,按顺序摆在案上,然后当众点评。

  第一篇,许训导看了一眼,微微点头。

  “以礼化民,中规中矩,可入中上。”

  第二篇。

  “先言富民,再论教化。方向不错,但内容稍显空泛。”

  第三篇。

  “辞藻华丽,可惜言之无物,策论不是诗赋。”

  写此文的童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。

  但却没人敢耻笑,因为不少人都发现,自己的思路似乎也差不多。

  很快,一篇新的文章送到许训导手中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忽然微微一亮:“嗯?”

 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。

  只听许训导缓缓念道:

  “仓廪实者,非独积粟也,乃国本之固;礼节兴者,非徒修仪也,乃民心之安。”

  话音落下,场中微微一静,不少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。

  许训导轻轻点头道:“不错,知仓廪与礼节之表,更知国本与民心之里,有些意思。”

  旁边另一位教谕也点头赞同:“此篇可列上等。”

  许训导问道:“此篇何人所作?”

  一名青衫童生站了出来,正是刘景修。

 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惊叹,不愧是安福县案首,果然名不虚传。

  刘景修拱手一礼,随后退回原位,不骄不躁。

  又过片刻,又一篇文章送到案前。

  许训导低头看了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声音虽不大,却让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来。

  只见他缓缓念道:“仓廪者,民命所系;礼节者,王化所归。仓廪实,则民有恒产;礼节兴,则国有恒风。”

  话音落下,场中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
  相比先前刘景修那篇文章,这篇破题少了几分锋锐,却多出一股厚重沉稳之意。

  旁边一位教谕轻轻点头:“此破题难得的老道沉稳。”

  另一位教谕也赞同道:“从民命写到王化,由百姓而及国家,层层递进,堂堂正正。”

  许训导放下纸张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
  “此篇不以奇取胜,却胜在大气端正,已有几分老成气象。”

  四周不少童生暗暗心惊,能让几位教谕同时称赞,显然不是寻常文章。

  许训导抬头问道:“何人所作?”

  片刻后一名青年缓步走出,正是陈子慎。

  广场之上顿时响起阵阵低语。

  “果然是他。”

  “难怪了,这等文章,也只有陈子慎能写出来了。”

  顾长平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长安哥,我怎么觉得这篇没有刚才那篇厉害?”

  旁边的沈文修闻言,却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厉害,而是路数不同。刘景修擅长策论,文章往往见解新颖。”

  “陈子慎却最重根基,经义功底极深。”

  说到这里,沈文修顿了顿,看向陈子慎。

  “若论惊艳,这破题未必胜过刘景修。”

  “可若放在考场之上,这种堂皇正大的文章,反而最不容易出错。”

  顾长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而顾长安则微微颔首。

  他不得不承认,这篇文章确实极稳。

  没有刻意炫技,没有故作惊人之语,可每一句都踩在考官最喜欢的位置上。

  这种人,往往才最难对付。

  陈子慎拱手行礼后,重新退回人群,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刚才得到称赞的并不是自己。

  然而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,却明显又郑重了几分。

  就在这时,又一篇文章送到了许训导案前。

  许训导只扫了一眼,神色便微微郑重了几分。

  “礼义生于衣食,而不止于衣食;民生系于仓廪,而不困于仓廪。”

  念完之后,旁边几位教谕同时抬起头。

  其中一人直接赞道:“好破题!”

  “先立其本,再拔其高。难得,真是难得啊!”

  许训导也笑着点头:“确实不错,既不空谈礼义,也不拘泥温饱,已有几分大局之意。”

  场中顿时响起阵阵议论,顾长平更是听得一脸茫然。

 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,怎么连在一起就有点听不懂了?

  沈文修在旁边低声解释,顾长平这才恍然。

  再看向场中时,眼神已经有些震撼。

  原来同样一道题,竟能写出这么多的门道。

  许训导问道:“何人所作?”

  片刻后,赵文谦缓步走出。

  广场上顿时安静不少,不少人眼中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。

  许训导笑道:“永宁县案首?”

  赵文谦拱手。“学生赵文谦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许训导赞许地点了点头,随后将文章放到一旁。

  目前为止,这是评价最高的一篇。

  不少人心中已经隐隐认定,今日文会,多半又是赵文谦拔得头筹了。

  这时,最后几篇文章也送到了案前。

  许训导随手拿起其中一张,低头看去。

  下一刻,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
  广场上原本还有些议论声,可随着许训导沉默,声音竟渐渐小了下来。

  众人面面相觑,这是发生什么了?

  许训导没有说话,又低头看了一遍。

  然后第三遍。

  旁边几位教谕都有些奇怪道:“许兄?”

  许训导这才缓缓抬起头,神色竟有些复杂。

  他看向纸张,又看向下方众人。

  片刻之后,缓缓念道:

  “民之无礼,未必皆因无食;民之知礼,必先使其有食。”

  声音不大,可落下之后,广场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不少人先是一愣,随后神色渐渐变化。

  不少人皱眉思索片刻后,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神色。

  赵文谦原本平静的神色,也第一次微微凝住。

  刘景修同样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
  许训导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:

  “此篇是何人所作?”

  人群之中,顾长安缓缓走了出来,拱手行礼道:

  “学生顾长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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