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省司负责军饷的两名经办官员,被带到了巡抚衙门。

  邓维桢将那份暂缓发饷的文书扔到桌上,沉声道:“昨日已经批准支银,今日卯时却又停发,本抚问你们,是谁下的令?”

  两名官员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开口。

  邓维桢脸色一沉,怒道:“怎么?连本抚的话也听不见了?”

  其中一人连忙跪下:“大人,下官也是奉命办事!”

  “奉谁的命?”

  “严参议!”

  邓维桢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
  那官员不敢隐瞒,连忙将事情交代出来。

  原来昨日军饷已经核准,原定今日先发六百两。可严从简召集几名官员议事之后,却突然吩咐他们暂缓支银。

  理由便是十三名官员已经联名请求回避相关差事,在朝廷查明以前,不宜再经手这笔银钱。

  “荒唐!”

  邓维桢怒道:“本抚何时准过他们回避?又何时下过停饷的命令?”

  那官员连忙磕头道:“大人,下官知道不妥,可严参议亲自吩咐,下官不敢不从啊!”

  吴夔在旁边冷声道:“所以你们明知道营兵今日等着领饷,还是把银子扣下了?”

  两人低着头,不敢回答。

  顾长安却忽然问道:“你们去营里传话时,究竟是怎么说的?”

  其中一人迟疑片刻,终于道:“只说银子暂时发不下来,要再等几日。”

  “没说为什么?”

  “这……”

  顾长安目光一沉:“说!”

  那官员咬了咬牙:“还说省司的钱粮正在被查,许多款项不能擅动。”

  顾长安听完,终于冷笑起来。

  原本已经核准的六百两银子,竟然因为严从简的一句话,便没能发出去。

  而营兵听到的,却是官府查案,导致军饷无法拨付。

  难怪昨日事情会闹到那个地步!

  邓维桢再也忍不住,猛地一拍桌案:“来人!将这两人暂且看管,吴主事继续核问!”

  两名官员脸色惨白,连忙磕头求饶,却还是被差役带了下去。

  ……

  翌日清晨,马钧再次来到了巡抚衙门。

  他一夜未眠,脸色十分难看。

  “邓大人,左营的人已经全部回营,昨日带头冲撞官署的几个人,也被末将暂时关了起来。”

  邓维桢点了点头:“军中还有人闹吗?”

  “暂时没有。”

  马钧迟疑片刻,又道:“不过昨日发下去的六百两,只够先补一小部分欠饷,剩下的三千多两,弟兄们还在等。”

  邓维桢看着他,沉声道:“本抚知道,你回去告诉将士,欠下的军饷,官府一两也不会赖。户部那边本抚已经派人催拨,只是银子未到以前,本抚也不能凭空变出来。”

  马钧拱手道:“末将明白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一事。

  “大人,昨日营里还传出一种说法,说巡抚衙门为了查晋丰案,连左营的军饷都封了。”

  顾长安抬起头:“是谁传的?”

  马钧的脸色阴沉道:“还在查,不过如今看来,这话根本就是假的!”

  他咬了咬牙,抱拳道:“末将是来讨饷的,不是来替谁挡罪的!”

  顾长安看着他,忽然说道:“马将军,顾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
  “顾大人请讲。”

  “今日我们还要传严从简问话。若有人再借军饷煽动营兵,请将军务必约束部下,不能让他们再冲撞官署。”

  马钧毫不犹豫地点头道:“顾大人放心!军饷该讨,可朝廷的兵,绝不能任人驱使!”

  ……

  上午,严从简再次来到巡抚衙门。

  与他一同来的,还有昨日在严府见过的几名省司官员。

  钟怀成也闻讯赶到。

  邓维桢没有理会众人的寒暄,直接将昨夜两名经办官员的供状放到严从简面前。

  “严参议,左营原定昨日发饷,是你吩咐暂缓的?”

  严从简看了一眼,点头道:“确有此事。”

  众人顿时一愣,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。

  严从简却神色平静,继续道:“大人,十三名官员联名请求回避,相关钱粮本就需要慎重办理。下官只是让他们暂缓支银,并非存心拖欠军饷。”

  顾长安冷声道:“昨日左营已经闹出乱子,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?”

  严从简摇头道:“顾大人,左营欠饷一个多月,并不是昨日才欠的。”

  “若不是省库本就缺银,王家又突然停止垫付,单凭下官一句暂缓,岂能闹到这个地步?”

  说罢,他又看向邓维桢:“巡抚大人,下官处置或有不周,愿意领责。但若因此便认定下官故意挑动军营哗变,下官绝不认!”

  钟怀成也接过话头:“邓大人,严参议暂缓拨银确有不妥,但军饷长期拖欠也是事实,不能因此便将昨日营兵闹事的责任全部归到他头上。”

  邓维桢沉着脸,一时没有说话。

  因为这句话,确实有道理。

  严从简扣下了本该发放的银子,却并不等于他亲自指使营兵冲撞官署。

  可是顾长安清楚,严从简今日敢这样说,正是因为他知道,官府还没有足够的证据,将兵乱的罪名直接扣到他头上。

  顾长安看向站在一旁的几名省司官员,忽然道:“诸位大人,昨日那份联名呈文,可是你们亲自签的?”

  几人纷纷点头:“正是。”

  “那顾某倒想问问,诸位请求回避差事,可曾要求暂缓发放左营军饷?”

  几人顿时愣住了。

  其中一人连忙摇头道:“没有!下官只是担心日后受到牵连,才请求暂避相关差事,可从未说过要停发军饷!”

  另外几人也纷纷点头。

  顾长安继续问道:“既然如此,严参议拿你们的联名呈文,吩咐下面的人停饷,你们可曾同意?”

 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严从简脸色微变:“顾长安,你这是何意?”

  顾长安没有理他,只看着那几名官员。

  “昨日左营数百营兵冲撞官署,守门差役受伤,军中也有人被打。”

  “如今严参议说,停饷是因为你们十三人联名。”

  “这件事,诸位愿不愿意一同承担责任?”

  几名官员脸色顿时变了。

  终于,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顾大人,下官只是请求回避,并未答应停发军饷!”

  “不错!”另一人连忙附和,“下官也没有这个意思!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:“既然如此,请诸位将这番话写下来,交给吴主事。”

  严从简猛地站起身:“诸位!”

  然而,那几名官员却没有再敢看他。

  十三人联名,原本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牵连。

  可若因此把营兵闹饷的责任也算到自己头上,那便完全不同了!

  很快,几名官员便先后向吴夔说明,自己并未同意暂缓军饷。

  严从简站在原地,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
  ……

  邓维桢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核问严从简时,钟怀成却再次开口。

  “邓大人,军饷之事既然已经问明,严参议处置不当,自可据实参奏。”

  “至于晋丰案,眼下仍只有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供述。依本官之见,在取得其他证据以前,尚不宜将严参议收押。”

  严从简闻言,脸色稍稍缓和下来。

  他朝邓维桢拱手道:“大人,下官今日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,至于晋丰案中的指控,下官仍然不认。”

  顾长安冷冷看着他:“严大人这就准备回去了?”

  “自然。”

  严从简整理了一下衣袖,冷哼道:“本官尚有省司公务,总不能一直在此陪顾大人问话。”

  说罢,他竟真的准备转身离开。

  “站住!”

  顾长安忽然喝了一声。

  严从简脚步一顿,回头冷笑:“顾佥事还有何指教?”

 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。

  “王守诚与胡惟中已经分别供认,你当初命人改写晋丰的货物呈报。如今又查出,你擅自扣下已经核准的军饷。”

  “这两件事,顾某都还没有问完。”

  严从简不屑道:“晋丰案尚未查清,军饷之事本官也已经交代。顾佥事若有疑问,大可继续向朝廷呈报!”

  说到这里,他又看了一眼钟怀成,不以为然道:“难不成,你还想把本官抓起来?”

  顾长安看了堂中众人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,放在桌上。

  铜牌正面刻着四个字:奉敕巡察!

  钟怀成原本还想说话,待看清那面铜牌以后,脸色忽然变了。

  严从简也猛地抬起头:“顾长安,你这是……”

 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,而是拿起铜牌,转过另一面。

  诸司毋阻!

  “本官离京之时,陛下曾亲赐铜牌,命本官巡察山西税关、驿递、边贸及晋丰余案。”

  他抬头看向严从简:“严大人,你可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

  严从简脸色彻底变了,一时说不出话来!

  顾长安继续道:“晋丰资敌,朝廷早有定论。如今王守诚、胡惟中分别供出,是你命人改写呈报、遮掩罪行。”

  “此事尚未定罪,本官可以继续查。”

  “可你在接受调查期间,竟然擅自扣下已经核准的军饷,险些引发兵乱!”

  “如今又想若无其事地回省司继续办差。”

  顾长安将铜牌放回桌上,沉声道:“本官今日偏要将你留下!”

  钟怀成沉声道:“顾大人,这面铜牌,本官自然认得!”

  “可奉敕巡察,不等于可以随意拘押朝廷命官!”

  “你若真奉旨拿人,便请将敕书拿出来!”

  “若拿不出来,本官便要问一句,你究竟奉的是陛下的旨意,还是你顾长安自己的意思?”

 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:“钟大人说得有道理。”

  此言一出,众人都是一怔。

  顾长安却又道:“不过今日这人,顾某拿定了!”

  邓维桢终于开口:“长安,你可想清楚了?本抚可以先封涉案经房,再与你一同密奏陛下。”

  顾长安朝他拱手道:“大人,下官明白。可昨日几百名营兵险些酿成大祸,严从简却还能借省司事务与人周旋,今日绝不能让他再这样走出巡抚衙门了。”

  钟怀成气厉声喝道:“顾长安!你今日若敢擅自拘押朝廷四品命官,本官定要参你一本!”

 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敕牌,又望向站在堂中的严从简,扬声道:

  “沈大人奉旨查案,死在代州山路上。”

  “如今晋丰案查到了省司,查到了严从简,连几百名将士的军饷,都险些成了有人要挟官府的筹码!”

  “若到了这个地步,本官还要因为他头上那顶四品官帽,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巡抚衙门……”

  顾长安猛地将铜牌拍在桌上:“那本官这身官服,穿着还有什么用!”

  他转头看向赵峥:“拿人!”

  赵峥立即上前,与两名随行护卫一左一右,将严从简控制住。

  严从简脸色大变,怒喝道:“顾长安,你敢!”

  钟怀成也终于按捺不住,厉声喝道:“顾长安!你今日越权拘押朝廷四品命官,本官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报陛下!”

  “你可想清楚了!便是顾阁老,也未必保得住你!”

  “你还要不要这个官了?”

  顾长安没有退让:“钟大人尽管参!今日的事,顾某亲自向陛下交代!”

 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护卫控制住的严从简,随后转头望向众人。

  “若今日拿下严从简的代价,是摘了顾某头上这顶乌纱……”

  最后,他看向钟怀成,一字一句道:

  “这个佥事,不当也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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