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顾长安刚到巡抚衙门,吴夔便迎了上来。

  “子安,王守诚要见你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怔:“他又想做什么?”

  吴夔摇头道:“不知道,只说有晋丰案的事情要交代,必须见到你才肯开口。”

  顾长安心中一动。

  晋丰案?

  如今沈从岳遇害案的证据已经补齐,王守诚随时可能被朝廷定罪,偏偏在这个时候,他却主动提出要交代晋丰案。

  顾长安想了想,点头道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  ……

  按察司狱中,王守诚坐在桌旁,面前摆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家书。

  比起前几日,他明显憔悴了不少。

  见顾长安和吴夔进来,他没有起身,只是将家书推到了桌上。

  “顾大人,你看看吧。”

  顾长安拿起看了一眼。

  信是京城的王承礼写来的,内容并不长,只说族中已安排人接管广盛及王氏在山西的相关生意,命王守诚据实交代案情,不得再以九家名义替自己开脱。

  至于他的罪责,王家不会向朝廷求免。

  顾长安放下信,终于明白了:“看来,王家已经不准备救你了。”

  王守诚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“这些年,王家在山西的生意,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,京城那些人每年分银子的时候,谁也没嫌多。”

  “如今出了事,倒是撇得干净。”

  顾长安没有接话。

  王守诚抬头看向他,忽然道:“顾大人,我想与你做笔交易。”

  顾长安不动声色道:“什么交易?”

  “我告诉你晋丰案背后究竟有哪些人,你替我向陛下求情,留我一条命。”

  吴夔皱眉道:“王守诚,你犯的是杀害朝廷命官的死罪,岂是几句话便能换一条性命?”

  “所以我才要见顾大人!”

  王守诚看向顾长安:“旁人办不到的事情,顾大人未必办不到。”

  顾长安摇了摇头:“顾某不会答应替你求免死罪,不过你若真能交代晋丰案中尚未查清的事情,我可以据实奏报,是否从宽,由陛下裁断。”

  王守诚沉默了片刻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
  他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。

  王家准备舍弃他,两桩命案又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。

  若是继续闭口不言,恐怕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有。

  王守诚终于咬牙道:“好,那我便告诉你们,晋丰案为何只查到了胡惟中。”

  顾长安与吴夔对视了一眼,顾长安点头道:“你说。”

  “胡惟中不过是布政使司的一个经历,他收了晋丰的银子,串通几个小吏,把那些精铁、箭杆写成农具、皮货。”

  王守诚冷笑道: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省司呈送的册子要经过上官核验,他一个经历,真有本事瞒着上面,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?”

  顾长安目光一凝:“你的意思是,胡惟中上面还有人?”

  “自然有!”

  “是谁?”

  王守诚停顿片刻,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
  “严从简。”

  顾长安眉头一皱。

  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,严从简!

  此前官府调拨运粮银两时,严从简便曾借商号保结的名义,从中阻挠。

  不过那件事,与晋丰资敌案并没有直接关联。

  顾长安立即问道:“你凭什么说是严从简?”

  王守诚看着他:“因为当初晋丰案发,胡惟中尚未被收押时,我亲自去过严从简府上,当时胡惟中也在。”

  停了一下,王守诚又继续道:“晋丰运送禁货的事情败露以后,严从简便让胡惟中把省司的呈报册重新整理,将那些东西一律写成寻常货物。”

  “后来朝廷派人核查,他又让胡惟中交代下面的九个小吏,统一口供,只说按货票查验,从未见过什么精铁、箭杆。”

  顾长安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。

  此前胡惟中已经承认收受晋丰银钱,并串通九名小吏作伪证。

  可他始终咬定,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做的。

  至于他的上官有没有参与,官府一直没有取得实证。

  如今王守诚却说,那些小吏的口供,竟然是严从简授意统一的!

  吴夔立即问道:“你当时亲耳听见?”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除了你与胡惟中,还有谁在场?”

  “严从简府上的管事也在,不过他并未参与议事。”

  吴夔将这些逐一记下,顾长安又问道:“严从简替晋丰遮掩,你又是如何牵涉进去的?”

  王守诚脸色微变,但到底还是开口道:“九家的公费,有一部分便是用来打点这些关系的。晋丰当初与王家也有银钱往来,我替他们向省司递过银子。”

  “你明知道晋丰将精铁、箭杆运往北狄?”

  王守诚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知道一些。”

  顾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  王守诚脸色微变:“晋丰送过什么货,我并不曾逐车查验,后来出了事,我才知道那些货里有精铁、箭杆。”

  顾长安冷冷看着他:“那你为何还替他们遮掩?”

  “我收了他们的银子,自然要替他们办事。可我没让他们去资敌!”

  顾长安没有与他争辩,合法承接债权和车马与此前是否参与遮掩资敌,本就是两件事。

  他现在要查清的,是严从简究竟做过什么。

  “吴兄,把供词记清楚,让王守诚核对签押。”

  说罢,他站起身:“走,去见胡惟中!”

  ……

  半个时辰后,胡惟中被带进问事房。

  吴夔开门见山道:“晋丰案发以后,你为何让那九名小吏统一口供?”

  胡惟中低头道:“大人,此事小人早已交代,是小人怕罪责太重,这才让他们……”

  吴夔打断道:“那严从简呢?”

  胡惟中浑身一颤。

  顾长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冷声道:“胡惟中,你已经被收押这么久,还准备替谁担罪?”

  胡惟中低着头,迟迟没有开口。

  吴夔继续道:“王守诚已经供认,当初曾在严府亲眼见过你。严从简如何交代,在哪里说的,他都讲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听见这话,胡惟中猛地抬起头:“王守诚……他说了?”

  顾长安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
  胡惟中脸色一白。

  过了许久,他终于垂下头:“大人,小人也是奉命办事。”

  顾长安目光微凝:“奉谁的命?”

  “严参议。”

  胡惟中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“当初晋丰的货被查出来以后,是严大人让我重新整理省司月册。后来有人追查,他又让我交代下面的人,只按货票上的名目回答。”

  “那九个人的供词,也是你让他们说成一样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吴夔立即追问:“严从简可知道,晋丰运的是精铁、箭杆?”

  胡惟中咬了咬牙道:“知道!最初的查验呈报,小人便送给严大人看过!”

  顾长安终于站了起来。

  这一句话,分量已经完全不同。

  严从简不是不知道,也不是一时失察。

  至少按照胡惟中如今的供述,他明知道晋丰运送违禁货物,却仍命人改写呈报、统一口供。

  此前晋丰案迟迟未能继续向上追查的那道关口,终于出现了突破。

  ……

  午后,巡抚衙门。

  邓维桢看完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两份供词,脸色铁青。

  “严从简!”

  方明远站在一旁,也忍不住道:“难怪当初晋丰案查到胡惟中,便再也查不下去了!”

  吴夔拱手道:“大人,王守诚与胡惟中分别交代,几处时间、地点都能对上。不过严从简尚未受讯,眼下还不能直接定罪。”

  邓维桢怒道:“那便传他来问!晋丰案不能再止于一个经历。”

  “传严从简到巡抚衙门,另外,将原案中涉及他的文书一并调来核验。”

  顾长安正准备领命,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。

  “邓大人,此事恐怕还须商议!”

  几人回头,只见钟怀成已经走了进来。

  他显然听到了消息,进门便拿起桌上的供状看了一遍。

  片刻后,才沉声道:“王守诚与胡惟中皆是重罪在身,供词还需核实,严从简毕竟是朝廷命官,不能仅凭这两人的话便将他收押。”

  邓维桢冷声道:“本抚何曾说现在便要定他的罪?先传来,当面核问!”

  钟怀成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既如此,本官没有异议。”

  邓维桢当即吩咐:“传严从简!”

  差役领命而去。

  ……

  待钟怀成离开,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  吴夔忍不住叹道:“王守诚如今是想拿严从简的罪,换自己的命。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:“王家已经舍弃他了,他自然要替自己找一条活路。”

  此前胡惟中被抓,九名小吏认罪,晋丰商号也已经查封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,至少山西官场这一条线,最多只能查到这里。

  可如今,一个布政使司右参议竟然也被牵了出来。

  而更让顾长安在意的是,这个人至今还在省司任职,仍然能够接触到大量官府文书。

  正在这时,派去传人的差役匆匆返回。

  邓维桢皱眉道:“这么快?严从简呢?”

  差役拱手道:“回大人,严参议没有来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差役迟疑片刻,终于说道:“严大人说,他今日身体不适,无法前来问话。”

  邓维桢脸色一沉:“那他什么时候能来?”

  差役低头道:“严大人没说。”

 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过了片刻,顾长安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身体不适!”

  他起身看向邓维桢。

  “大人,既然严参议病得连巡抚衙门都来不了……”

  顾长安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那下官就亲自去看看,他究竟病得有多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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