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官抵达太原的第二日,王守诚的案卷再次摆上了公案。

  顾长安等人都以为,至少罗敬被毒杀一案,可以先具奏请断。

  没想到,整整一个多时辰,几位官员争的竟不是已有供证是否可靠,而是眼下该不该请旨论罪。

  这件案子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。

  狱卒的供词、广盛的出银底券、王守诚亲自签押的答话,都摆在案上。吴夔又带人分别复核了宋管事与曹廷瑞的供述,经手的先后也都对得上。

  可就在是否先将罗敬案具奏请断时,事情停住了。

  大理寺来的少卿钟怀成放下卷宗,开口道:“罗敬案与沈公案、公费账彼此牵连,依本官之见,还是等涉及京官的往来核清以后,一并上奏为妥。”

  邓维桢眉头一沉道:“京官的公费往来,与王守诚是否指使毒杀罗敬,是两件事。”

  钟怀成却道:“邓大人,陛下既然命三法司会审,便是要将案子办得稳妥。”

  邓维桢却坚持道:“本官问的是,毒杀罗敬这一案,还有哪一处没有核清?”

  钟怀成看了邓维桢一眼,却没有说话。

  一旁的吴夔也忍不住道:“该复讯的人都复讯过了,大人有疑处,可以指出来,下官今日便继续核。可若只是等京中的回文,那王守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论罪?”

  钟怀成不满道:“吴主事慎言,命案岂能催着结?”

  刑部来的郎中却在一旁道:“吴主事的话并非全无道理,已核实的罪情可以先报,余案续查,不必全压在一处。”

  钟怀成却不慌不忙道:“京里已经有人指斥山西办案偏颇,说东宫属官借案打击皇子外家。如今公费账又牵涉京官,若只凭山西查得的这些,便急着请断,如何服众?”

  顾长安终于开口:“大人来到太原以后,不是已经亲自复核过了吗?”

  钟怀成看向他,顾长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证据若有问题,就说证据,若是没有问题,只因犯案的人姓王,便不能请朝廷论罪?”

  “本官何曾说不能论罪?不过慎重些罢了!”

  “慎重到什么时候?从罗敬死在狱中,到宋管事供出指使之人,山西已经查了这么久。如今人证、出银经过都在,究竟还要等什么?”

 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
  邓维桢拿起那份写着“待相关往来核清后一并议拟”的会审初议,只看了一眼,便放了回去。

  “这句话,本抚不签。”

  他看向书吏,继续道:“将本抚与吴主事的意见附后,原样上奏,陛下命的是会审,不是让已经查实的命案等着别人慢慢算账!”

  ……

  王守诚被带进正堂,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,躬身行礼。

  会审官问了几处旧供,他依旧承认支银,却咬死不知道宋管事会拿钱杀人。

  吴夔将核对过的供证逐项问到,他便反复回答,宋管事是在攀诬。

  问话结束,那位少卿吩咐将人带下去,继续羁押。

  王守诚却抬起头:“大人,小人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这个案子,如今是否须等京中一并核审以后,才能定下来?”

  邓维桢冷冷看着他:“你只管如实答话。”

  王守诚低下头:“小人自然遵命。”

  可他直起身时,顾长安分明看见,他紧绷了多日的脸上,竟然有了一点笑意。

  他没有脱罪,也没有被放出去。

  但只要还在等,京里那些人便还有说话的机会。

  就在此时,一名差役进来禀报,沈家长子沈泰求见。

  ……

  沈泰穿着一身素衣,靴边满是干泥。

  邓维桢这才知道,他从京城一路赶来,进了太原,连住处都没找,便先来了衙门。

  沈泰走进正堂,一眼便看见了王守诚。

  他来太原的路上,已经听说了王守诚被收押的消息。

  如今亲眼见到,却发现对方衣冠齐整,正站在几位朝廷官员面前。

  他停了一下,随后走到堂中,跪了下来:“晚辈叩见诸位大人。”

  邓维桢起身,命人扶他起身。

  他却从怀里取出一份诉状,双手举过头顶。

  “晚辈从京城来,不是催诸位大人草率定案,只是听说父亲的行程已经查清是谁命人打听,罗敬又因知情被杀,想问一句,父亲的案子,如今究竟能不能继续往下审?”

  “自然要审。”

  邓维桢接过诉状,声音缓了下来:“陛下已经有旨,绝不会因会审而停查。”

  “那这些已经查明的事情,何时才会有个结果?”

  这一次,邓维桢却沉默了。

  钟怀成语气平淡道:“此案牵涉甚广,令尊不幸,本官也深感痛惜,但朝廷办案,总要顾全大局,你且耐心等候。”

  沈泰抬起头:“大人说的大局,是指什么?”

  钟怀成皱眉道:“有些事情,与你说不清楚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,堂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
  沈泰看了看几位会审官,又看了一眼王守诚。

  他慢慢明白过来。

  父亲死了,罗敬也死了,可还有许多活着的人,不能因为他们的死受到牵连。

  他垂下头,攥紧了衣袖:“父亲最后一封家书里,也说山西案子难办。”

  顾长安原本放在桌上的手,慢慢收紧。

  沈泰又叩了一次头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“晚辈不懂朝堂上的事,只是父亲奉旨查案,如今人死了,总不能连问一句何时有个交代,都成了不懂大局。”

  王守诚站在旁边,始终没有说话。

  直到差役领他离开,他经过顾长安身侧时,才略一拱手,似笑非笑道:“顾大人,小人等得起。”

  顾长安猛地看向他。

  王守诚却已经转过身,随差役出了正堂。

  ……

  会审暂散,邓维桢回到书房,重重将手里的文书拍在桌上。

  “查案时嫌山西查得不全,查清了又嫌牵涉太广!究竟是要公道,还是要人人都能交代过去!”

  吴夔将自己的复核记录放到他面前。

  “大人,下官可以继续查,也愿意为经手的供证负责,可等京中公费核清再议,下官不能赞同。”

  方明远关上房门,脸色同样难看:“王守诚方才那副神情,分明已经认准了,有人在替他拖。”

  周崇礼一直站在窗边,此时终于转过身。

  “沈公子还在外面,他说不必安排好住处,只要离衙门近些,能随时听见消息便行。”

 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。

  片刻后,顾长安拿过案上的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

  邓维桢不解道:“长安,你在写什么?”

  顾长安直言道:“下官写一份密疏。”

  邓维桢抬眼看他,顾长安继续道:“罗敬案已经核实的罪情,沈案尚待核查的部分,会审为何主张缓议,一件不漏,全都送到御前。”

  “他们怕不好向京里交代,咱们总得给死了的人一个交代。”

  邓维桢知道他有单独密奏的权力,点头道:“老夫也会写一本,今夜便发出去。”

  当晚,两份奏疏分别封好,命人送了出去。

  顾长安走出书房时,沈泰还坐在廊下。

  见他出来,沈泰立刻站起身:“顾大人,我还能等。”

  顾长安脚下一顿。

  年轻人看着他,苦笑道:“只是家母让我问问,父亲这桩冤屈,究竟还要等多久。”

  顾长安望着他。

  那句到了嘴边的“再等等”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,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最新章节,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