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维桢接过文书,只看了几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
  “朝廷已经准许先支三成运费,布政使司为何不肯拨银?”

  那官员苦着脸道:“回大人,省司那边说,新招募的商号大多来自外省,此前从未承接过山西的官运,相关契书、保结还需重新核验。”

  顾长安皱眉道:“昨日经历司不是已经核验过车马了吗?”

  “核验是核验了,可省司那边说,验车与拨银是两回事,若是银子发出去,商号却没有按期交粮,日后这笔亏空该由谁承担?”

  邓维桢冷笑道:“倒是会替朝廷省银子!”

  他将文书往桌上一放,吩咐道:“去,把负责此事的官员叫来,本官倒要问问,究竟还缺什么手续!”

  ……

  一个时辰后,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来到了巡抚衙门。

  此人年近五旬,在山西任职多年,负责省司部分钱粮事务,平日里与九家商号也没少打交道。

  见过礼后,邓维桢直接将文书推到他面前:“严参议,陛下已经准许另募车马,户部也准了三成运费。如今车马已经招来,契书也已经核验,你为何迟迟不肯拨银?”

  严从简连忙拱手道:“大人,下官绝无拖延之意,只是这次招募的商号与往常不同,大多来自外省,若不核实清楚便发放官银,实在不合规矩。”

  邓维桢皱眉道:“经历司不是已经验过车了吗?”

  严从简解释道:“验车只能证明车马确实存在,却不能证明这些商号有足够的身家承担官粮。”

  “往年九家承接官运,各家的字号、保银、产业都在省司有档,真出了问题,官府也有地方追究。”

  “可如今这些外地商号,有些连山西的分柜都没有,万一领了银子便走,日后又该找谁?”

  邓维桢听完,脸色愈发难看。

  严从简所说倒也不是全无道理,官银毕竟不是私人银钱,若是贸然发放,后面出了亏空,朝廷自然要追究经手官员的责任。

  可眼下金州急着运粮,哪里有时间让他慢慢核验?

  顾长安忽然问道:“严大人,依你的意思,这些外地商号还需要补什么手续?”

  严从简看了他一眼,拱手道:“顾大人,下官已经让人列出了清单,凡是初次承接官运的外地商号,最好能够出具原籍保结,证明商号确实存在,有相应的产业与信誉。”

  “若是不能出具呢?”

  “那便需要另有可靠的商号出面作保,否则官银一旦发出,实在难以追索。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,随即问道:“这原籍保结,要从哪里取?”

  “自然是各家商号原籍。”

  “那从太原派人往河南、陕西走一趟,再把文书带回来,需要多少时日?”

  严从简迟疑片刻:“这个……恐怕要看路程。”

  顾长安笑了:“严大人,金州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,可没有这么多时间等。”

  严从简连忙道:“顾大人,下官自然知道金州粮运紧急,可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
  顾长安看着他,忽然又问道:“严大人,昨日送去的契书,你可曾逐一看过?”

  “自然看过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那严大人应该知道,这些商号有些原本就常年往来山西,还有几家在太原设有货栈,并非全无产业可以查验。”

  严从简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,只是……”

  顾长安打断道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先将能够核实的商号分别办理?”

  严从简微微一怔。

  顾长安继续道:“已经验明车马、查清商号底细的,便照章办理。尚有疑问的,再让他们补交文书。难道因为其中几家手续不全,便要让所有商号一起等着?”

  严从简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不过,他很快便拱手道:“顾大人有所不知,这次官运数量不少,又涉及沿途分段交割,省司原本便准备统一核算,免得日后出了差错。”

  邓维桢终于忍不住了:“统一核算?”

  他冷笑道:“照你这么说,等所有商号的文书都核齐了,官府才能发银?”

  严从简连忙低头:“下官不敢,只是这笔银子数目不小,实在不敢擅自作主。”

  邓维桢看了他片刻,忽然说道:“好,既然你不敢作主,那本官来作主!”

  严从简微微一怔。

  邓维桢沉声道:“已经核实的车马,先行拨付三成运费,剩余尚未查清的,继续核验。若是日后出了问题,本官自会向朝廷解释!”

  严从简连忙躬身道:“大人既然有命,下官自然遵办。只是这批外地商号若有哪家出了亏空,日后户部追查下来,下官也只能将今日情形据实上报。”

  邓维桢看着他,冷声道:“你这是在提醒本官?”

  严从简连忙道:“下官不敢,只是官银支取,向来都有旧例,大人既然决定变通,下官总要把文书留齐。”

  顾长安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了起来:“既然严大人如此看重旧例,那不妨把往年九家承运官粮的核验文书,也一并取来。”

  严从简微微一怔:“顾大人要那些旧文书做什么?”

  “自然是照章办事。”

  顾长安看着他,继续道:“九家这些年承运官粮,想必也都是经过省司核验的,如今换了外地商号,既然要按规矩办,那便照着往年的规矩来。”

  严从简连忙解释道:“顾大人有所不知,九家在山西经营多年,产业、保银都在省司有档,自然与这些外地商号不同。”

  顾长安点头道:“严大人说得有理,既然如此,那便先将已有产业、保银和可靠担保的商号挑出来,按照旧例核验。其余尚有疑问的,再逐一补齐手续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又笑道:“不过,既然严大人担心日后户部追查,那就劳烦严大人将各家缺少的手续,以及不能拨银的缘由,分别列明,亲自署名。”

  严从简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。

  顾长安继续道:“严大人放心,若真是商号手续不全,自然不能让你为难。可若是手续齐备,却仍然迟迟不肯拨银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严从简:“那日后户部追究起来,恐怕也得有人解释解释,为何陛下已经准许发放的运费,到了山西却发不出去。”

  严从简闻言,终于不再说话。

  邓维桢看了顾长安一眼,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  他当即说道:“严参议,既然你要照章办事,本官自然支持。明日午时以前,已经核验的车马必须分出结果,哪些能够拨银,哪些还缺手续,都给本官写清楚!”

  严从简迟疑片刻,终于躬身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
  只是临走之前,他又提醒了一句:“大人,若是个别商号确实拿不出保结,下官也只能照章办理。届时还请大人体谅。”

  邓维桢冷哼一声,没有接话。

  严从简这才告辞离去。

  ……

  待人走后,邓维桢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好一个严从简!”

  顾长安笑道:“大人,这位严参议倒是很懂规矩。”

  邓维桢冷笑道:“他在山西任职多年,往年九家承接官运,省司什么时候这般仔细核验过?如今来了外地商号,倒是突然什么规矩都想起来了!”

  顾长安闻言,心中微微一动:“大人,严从简与九家关系如何?”

  “他分管钱粮事务,与九家自然少不了往来。尤其是王家钱庄,每年经手的汇兑与借银数目不少,省司办理官运时,也经常要与他们打交道。”

  邓维桢说到这里,忽然看向顾长安:“你怀疑他与王守诚有所勾结?”

  顾长安摇了摇头:“眼下还没有证据,不过,山西九家经营多年,既然能够控制那么多车马和钱庄,在官场上自然也不会毫无关系。”

  邓维桢沉默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他自然明白顾长安的意思。

  只是严从简毕竟是布政使司的官员,负责的又是钱粮事务,即便怀疑他故意拖延,也不能仅凭几句推测便将人拿下。

  更何况,这种事情一旦闹大,朝中恐怕又少不了有人借题发挥。

  就在这时,方明远拿着几份文书走了进来:“大人,外地商号那边已经有人来催问运费了。”

  邓维桢皱眉道:“怎么说?”

  “几家掌柜说,车马已经验过,契书也签了,官府却迟迟不肯预付三成运费,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发车。”

  方明远苦笑道:“尤其是那些外地车夫,路上已经走了十几日,牲口每日都要吃草料,再这么等下去,恐怕有人要另接生意了。”

  顾长安闻言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
 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
  顾明渊好不容易替他找来了一百多辆车,可如果官府连约定好的运费都不能按时支付,那些商号凭什么继续等下去?

  商人是来做生意的,他们可以看在顾明渊的面子上,愿意来太原接这桩差事,却不可能一直不计成本地等着。

  而与此同时,义成那边还在遭受王家钱庄的压力。

  一边是商号的银钱周转,一边是官府的运费拨付。

  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,却都在影响粮运。

  顾长安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。

  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,终究也只有一双手。

  以前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肯下功夫,找到证据,便能把事情办成。

  但真正到了山西,他才发现,有些事情即便查清了缘由,也未必能够立即解决。

  王守诚不用亲自出面,便能让义成陷入资金困境。

  省司的官员也不必公然违抗朝廷,只需要在拨银的手续上多耽误几日,同样能够让官府束手束脚。

  更重要的是,这两股力量,似乎都与九家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
  想到这里,顾长安忽然抬起头:“明远兄,此前封存承发房时,沈大人生前调阅过的那些文簿,可都还在?”

  方明远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都在的,怎么了。”

  顾长安沉吟片刻,说道:“我想重新看看,沈大人生前究竟查过哪些官运文书。”

  邓维桢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:“你怀疑这里面有问题?”

 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:“现在还说不好,只是沈大人当初查的是晋丰商号,后来却牵出了九家的车马、账册与省司关文,如今咱们重新招募车马,竟然又在省司这里遇到了阻力。”

  说到这里,顾长安忽然笑了。

  “既然严大人如此看重规矩,那我倒想看看,这些年九家承运官粮的时候,究竟守了多少规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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