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日期传开的第二天,整个族学都明显变得紧张起来。

  最明显的就是课间时,平日里聚在一起闲聊的人少了,廊下多了几个捧着书默念的身影。

  有人一边走路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差点撞上柱子。

  就连最爱闹腾的陆子野都难得捧着本《大学》,装模作样地背了半刻钟。

  当然,也就半刻钟,很快便原形毕露。

  “烦死了!”陆子野把书往桌上一扔,“为什么县试要考这么多东西?”

  旁边顿时有人笑道:“你又不是第一次考,去年不是已经考过一回了吗?”

  陆子野理直气壮:“去年没考过,今年自然还是第一次。”

  众人顿时大笑,顾长安也忍不住摇头。

  随后随口问道:“你们都准备下场吗?”

  “当然。”

  陆子野叹气道:“不过我估计又要悬了,长安你倒是可以试一试。”

  顾长安没有说话,但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了。

  下午,顾长安和陆子野一路往学堂走。

  路过经义堂时,顾长安忽然发现里面坐着几个熟悉身影。

  谢临渊,裴子清,还有另外几个平时不常见到的年长学生。

  他不由停下脚步。

  陆子野顺着目光看过去。

  “看什么呢?”

  “他们不是已经过了县试吗?”

  顾长安问。

  陆子野恍然:“你说他们啊,他们本来就在县学。”

  “平日大多数时间也都在县学读书。”

  顾长安不解道:“那怎么又回来了?”

  陆子野撇撇嘴。

  “还能为什么?”

  “裴公讲学呗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。

  “整个江西,不知道多少人想听裴公讲课。”

  “别说县学生员。”

  “就算已经中了举的人,有时候都会专门跑来。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,顿时明白过来。

  科举时代,名师的重要性远超后世想象。

  尤其是裴敬之这种级别的大儒,随便一句点评,都足够让无数读书人受益。

  陆子野继续道:“不过再过一阵,他们应该就要回县学了,年底之前,县学那边会组织几次考课,再往后,院试、乡试那些人也都要开始准备。”

  顾长安若有所思道:“原来如此,没想到你书读的不咋样,道理倒懂的不少。”

  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道声音。

  “长安!”

  顾长安回头看去,方明远正快步走来。

  “明远兄。”

  方明远走近后笑道:“刚才正找你呢。”

  “有事?”

  “算不上。”方明远顿了顿,开口道:“只是想提醒你一句,从今日开始,最好把《四书》重新过一遍。”

  顾长安愣了愣道:“这么早?”

  “早?”方明远失笑道。

  “顾兄,你不会真以为三个多月很多吧?”

  “县试虽说只是童生试,但每年落榜的人可不少。”

  “尤其是第一场默经。”

  “若是出了差错,后面根本没机会。”

  顾长安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。

  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带着些后世思维,总觉得县试只是新手村。

  可实际上,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,光是童生这一关,就能拦下无数人。

  比如历史上的周进,六十多岁了仍然还在考童生,这其中的难度可见一斑。

  方明远继续道:

  “经义、帖括、默写,都不能丢。”

  “文章反倒可以往后放放。”

  “毕竟县试更重基础。”

  “真正拼文章,要等府试以后了。”

  这番话说得十分实在,顾长安赶忙认真记下。

  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把县试想得太简单了。

  三个多月,听起来不短,可真要系统地把四书五经过一遍,时间其实紧得很。

  ......

  当天傍晚,顾长安回到裴宅。

  却发现裴敬之难得没有在书房,而是在后园里散步。

  老人背着手,缓缓走在石径之间。

  顾长安连忙上前行礼。

  “老师。”

  裴敬之点点头:“明年的县试时间已经定下来了,这事你知道吗?”

  “学生也是今日才知道。”

  老人笑了笑,忽然道:“怕吗?”

  顾长安想了想,老实回答道:“说来惭愧,确实有一点。”

  裴敬之闻言,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知道怕,是好事。”

  “若连敬畏都没有,那才麻烦。”

  两人沿着园中石径慢慢前行。

  秋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
  过了片刻,裴敬之忽然开口:“长安,你知道如今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?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怔:“请老师指点。”

  老人停下脚步,看向他。

  “你学得太快了。”

  顾长安愣住了,老师这是在夸奖自己吗?

  可裴敬之神色却很认真。

  “学得快,本是好事。”

  “可你总想着往前赶。”

  “今日学《大学》,明日学《中庸》,后日又去看策论。”

  “看似进步极快,实则根基未稳。”

  顾长安心中一震,因为老师还真说中了。

  最近这段时间,随着成绩不断提升,他确实有些急了,总想着尽快追赶那些读了十几年书的人。

  裴敬之继续道:“科举不是赛跑,没人规定你必须一年追上别人十年。”

  “读书最忌心浮气躁。”

  “你如今要做的,不是学更多的东西,而是要把已学的变成自己的。。”

  顾长安沉默许久,随后郑重行礼。

  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
  裴敬之看着他,眼中露出几分满意。

  这孩子最大的优点,从来不是聪明,而是听得进去话。

  很多年轻人最难的,不是学不会,而是不肯承认自己还有不足。

  顾长安却不同,他说自己不懂的时候,是真的不懂。

  说自己学的时候,也是真的肯学。

  想到这里,裴敬之忽然笑了笑。

  “行了,明日开始,把《论语》重新抄一遍。”

  顾长安脸色顿时一苦:“全部?”

  “全部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裴敬之转身继续往前走,声音悠悠传来。

  “正好练字的同时,也磨磨你的性子。”

  顾长安站在原地,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  果然,自己刚生出一点“进步很大”的念头,老师便立刻一盆冷水浇了下来。

  可不知为何,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,他的心反而安定了许多。

  当天晚上,顾长安坐在书案前,点着小翠准备的油灯,面前摊开着一本《论语》。

  窗外北风呼啸,吹得窗棂咔咔作响。

  他提起笔,开始抄写第一页。

  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
  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往下读,而是一笔一划,慢慢写,慢慢品。

  门外,赵横紧了紧身上的棉服,哈出一口白气。

  吉安的第一场雪,快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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