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胪礼毕,奉天殿前的钟鼓声再次响起。

  礼部官员奉起金榜,置于黄案之上,随后由校尉抬入早已备好的龙亭。

  仪仗在前,鼓乐随行。

  顾长安、萧玉衡、楚云衡三人则被鸿胪寺官员单独引到了御道之前。

  其余新科进士依次退到两侧。

  顾长安起初还有些不解,直到前方宫门缓缓开启,身旁礼官低声提醒了一句。

  “一甲三位,请随金榜出中门。”

  顾长安抬起头。

  眼前那条笔直的御道一直向前延伸。

  正中的宫门大开,两侧甲士肃立,仪仗分列。

  平日里,文武百官入朝皆走两侧,便是亲王、阁臣,也不能随意踏上正中的御道。

  可今日不同。

  新科一甲三人,得随金榜由中路出宫。

  这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一生只有一次的荣典。

  萧玉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原本始终从容的神色,终于多了几分郑重。

  楚云衡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顾长安回头与二人拱手道:“萧兄,楚兄,恭喜了。”

  二人也连忙道:“顾兄,同喜。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,转头看着前方缓缓抬起的龙亭,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两年前,他离开京城的时候,甚至没有多少人相信他真能读出什么名堂。

  如今再回来,却要以新科状元的身份,从这条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中道走出去。

 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“一甲,随榜——”

  鼓乐骤起,顾长安迈出了第一步,萧玉衡、楚云衡紧随其后。

  三人随着金榜一路向外。

  其余今科进士则由两侧宫门出宫,再依次汇入队伍。

  等真正走出宫门时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扑面而来。

  等候多时的百姓已经将远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有人看见金榜出来,立刻高喊。

  “出来了!”

  “新科进士出来了!”

  “状元呢?”

  人潮瞬间向前涌了一层,又被维持秩序的差役挡住。

  龙亭继续向前,金榜最终张挂于长安左门外。

 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前,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金榜最前。

  一甲第一名,江西吉安府,顾长安。

  后面才是萧玉衡、楚云衡。

  再往后,则是二甲第一名解明章,以及今科数百进士。

  黄纸黑字,朱印鲜红。

  相比昨日那封会元喜报,这张榜反而没有那么多喧闹。

  顾长安看了许久,直到礼官提醒,才重新收回目光。

  不远处已经搭起彩棚,案上摆着御酒、金花。

  一甲三人再次被请到最前。

  有人奉酒,有人簪花。

  顾长安接过酒盏,依礼饮下。

  等礼官重新替他理好帽侧金花时,三匹披红挂彩的马已经被牵到了长街之上。

  这一次,就连街边百姓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。

  状元夸官。

  一甲三人上马,其余新科进士随行。

  顾长安翻身坐稳时,街面上已经有人认出了他。

  “最前面那个!”

  “那就是状元!”

  “是顾长安!”

  声音一响,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挤。

  萧玉衡生得本就清俊,楚云衡身形挺拔,三个人无论放在哪里,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。

  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最前方。

  因为这个状元实在太年轻了。

  而且他不只是状元。

  人群里很快有人高声道:“顾状元还是今科会元!”

 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不止会元,人家乡试也是第一!”

  “我听江西人说,县试、府试、院试也全是案首!”

  最初说话的人愣了一下,周围也跟着安静了半瞬。

  很快,不知是谁突然反应过来。

  “那岂不是六场第一?”

  一句话像把人群点燃了。

  “六元!”

  “新科状元六元及第!”

  “六元及第!”

  声音从街头一处传向另一处。

  紧接着,整条长街都开始有人跟着喊。

  顾长安骑在马上,原本还能维持几分从容,听见越来越整齐的“六元及第”时,心里也终于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  大周立国二百余年,还从未有人真正将县、府、院、乡、会、殿六场头名尽数收入囊中。

  今日之后,顾长安这个名字,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“六元”两个字绑在一起了。

  ……

  长街另一边。

  顾清禾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。

  “来了没有?”

  “小姐,您慢些!”

  小翠急得连忙拉住她。

  两人今日根本没有留在府里等消息。

  传胪一结束,得知顾长安中了状元,顾清禾便拉着小翠出了门,早早占了沿街一处二楼的位置。

  此时听见外面越来越响的“六元及第”,顾清禾眼睛都亮了。

  “肯定是二哥!”

  小翠也顾不上劝她了,自己跟着往外看。

  很快,仪仗出现在街口。

  最前面的年轻人金花簪帽,骑着披红骏马,一路随着仪仗而来。

  小翠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  “少爷!”

  喊完才反应过来距离太远,顾长安根本听不见。

  可她还是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,早晨那几声喜鹊果然没有白叫。

  顾清禾比她更兴奋。

 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往状元马前撒花,她立刻回头道:“花呢?”

  身后丫鬟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篮递了过来。

  顾清禾抓起一把花便往楼下撒。

  小翠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慢些!”

  “快,你也撒!”

  “奴婢哪敢……”

  话虽如此,小翠往楼下看了一眼,最终还是没忍住,从花篮里小心抓了一小把。

  两人刚撒下去,顾长安恰好从楼下经过。

  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。

  他下意识抬头,顾清禾正趴在栏杆边拼命朝他挥手。

  小翠站在后面,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。

  顾长安怔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起来。

  ……

  相隔不远的另一处街口。

  几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挤在人群中。

  这些人年纪都已经不小,衣着也算不上富贵,与周围专程来看状元的士子百姓混在一起,并不起眼。

  其中一个独眼男人望着越来越近的仪仗,忍不住问道:

  “赵头,最前面那个,就是顾家的二少爷?”

  赵横抱着双臂站在那里:“嗯。”

  仍旧只是一个字。

  旁边那人啧了一声:“我以前只听你说顾家二少爷读书厉害,没想到厉害成这样。”

  另一个人忍不住道:“状元啊。”

  “还是六元。”

  阿藜站在几人旁边,隔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往街上望去。

  等顾长安骑马经过时,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,笑道:“还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
  赵横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道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。

  从黑石山到江西,再从江西到京城。

  从那个初识时的顾家纨绔,到如今的连中六元。

  赵横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,可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。

  等周围再次响起“六元及第”时,他嘴角终究还是一点点扬了起来。

  阿藜笑道:“难怪你一路上提起这位顾公子时,总比平日多说几句话。”

  赵横一愣:“我什么时候多说了?”

  旁边几个老伙计一起看着他,阿藜笑了笑,却也不拆穿。

  而另一边,几个军士站在人群中。

  赵承彦拍着胸脯道:“看到没,这就是小爷我的好兄弟,我们可是京华新三杰!”

  后面几个军士听了面面相觑,实在无法把这个草包侯爷世子,跟眼前这个状元郎联系到一起。

  于是恭维道:“还是赵头厉害!”

  “佩服啊,我就说跟着头有前途!”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一支刚从朝阳门入城不久的车队行至东城长街,却被前方人潮堵住了去路。

  城门附近今日原本就比往常热闹,偏偏状元夸官的仪仗又要经过附近长街,一时间车马只能暂时停在路旁。

  侍卫来到车窗外,低声道:

  “郡主,前面正在夸官,只怕要稍等片刻。”

  车内的李昭宁微微皱眉道:“夸官?”

  侍卫点头道:“今日传胪。”

  李昭宁这才想起,自己入京的日子恰好赶上今科殿试放榜。

  她对状元是谁并没有多少兴趣,外面却越来越吵。

  “六元及第!”

  “顾状元!”

 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传来。

  坐在旁边的侍女终究没忍住,悄悄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很快,她便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
  “怎么?”

  “郡主,这位状元郎好年轻。”

  李昭宁没有理她。

  侍女又看了一阵,忍不住道:“外头说他连续六场第一,大周以前都没人做到过呢。”

  李昭宁终于抬了一下眼。

  倒不是因为状元,而是“六场第一”确实听起来有些稀奇。

  她顺着掀开的帘角随意向外看了一眼。

  仪仗正好从街口转过来。

  最前面的年轻人骑在马上,帽侧簪花。

  李昭宁目光刚要移开,却忽然停住了。

  她又看了一眼,这一次看得更清楚。

  那张脸,她见过。

  通州客栈,当时那个告诉自己番商带来的辽东消息的年轻人。

  李昭宁微微蹙眉。

  恰在此时,外面又是一阵呼喊。

  “江西吉安府顾长安!”

  “六元状元!”

  顾长安。

  李昭宁第一次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真正对上。

  她没有说话,只看着仪仗从车队前缓缓经过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道:

  “顾长安,是顾明渊的儿子?”

  侍女哪里知道,只能摇头。

  车外一名随行护卫却低声答道:

  “回郡主,应当正是顾阁老家的二公子。”

  李昭宁点了点头。

  顾明渊之子,她倒是真没想到。

  随后便重新放下了车帘。

  ……

  与李昭宁所在的车队相隔不过一条街。

  另一座临街酒楼的雅间里,窗户同样开着。

  一名女子坐在窗边。

  素色春衫,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。

  楼下的喧哗传上来,她原本并没有加入旁边女眷的议论,只安静看着街上经过的仪仗。

  直到状元马走近,秦婉卿才微微怔了一下。

  她自然认得顾长安。

  去岁淮安书铺前,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他还是北上的江西解元,手里拿着一册《水经注》,言谈之间也看不出多少今科会元的锋芒。

  不过数月,再见时,却已经是金花簪帽、骑马过长街的新科状元。

  楼下正有人高喊:

  “六元及第!”

  秦婉卿顺着声音看了一眼。

  顾长安骑马从楼下经过,并没有抬头,自然也不知道她在这里。

  她看了片刻,才轻声道:“还真让他走到这里了。”

  旁边少女还在兴奋议论六元及第,秦婉卿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。

  桌边,还压着一封半月前从京城送到江南的帖子。

  帖子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:东宫春宴。

  她的目光从帖子上轻轻掠过,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
  窗外,状元夸官的锣鼓声正渐渐远去。

  ……

  长街之上。

  顾长安并不知道自己一路走过时,有多少旧人站在人群里。

  仪仗继续向前。

  一甲三人骑马在前,其余新科进士随在后面,沿途百姓夹道相看。

  “六元及第”的声音,始终没有真正停过。

  等队伍终于到了礼部门前,已近午时。

  顾长安与萧玉衡、楚云衡一同下马,后面的新科进士也陆续跟了上来。

  顾长安走上石阶之前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长街很远,人潮依旧没有散尽,隐隐之间,还能听见有人在喊。

  “六元及第!”

  “大周第一人!”

  顾长安忽然笑了笑。

  两年前离开京城时,他从没想过。

  自己有一天,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走过这座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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