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妥当后,一行人继续出发。

 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官道上已经能听见零零散散的车马声。

  顾长安肩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,只是动作稍大时,仍然会隐隐作痛。

  裴敬之没有继续走陆路。

  黑石山一事之后,老人明显谨慎了许多,当天便让人改了行程,准备先去汴州码头,随后乘船沿运河南下。

  对此,顾长安倒没什么意见。

  他前世虽然见过高铁飞机,可真正的古代大运河,却还是第一次见。

  三日后,汴州码头。

  顾长安站在岸边,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船只,一时间竟有些失神。

  河道宽阔,两岸商铺连成一片。

  搬货的脚夫、吆喝的商贩、巡河的官差、停泊的漕船…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几乎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
  空气里满是潮湿水汽与鱼腥味。

  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
  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扛着麻袋从身旁跑过,险些撞到顾长安。

  赵横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。

  顾长安回过神来,忍不住感叹:“这地方……似乎比京城还要热闹啊。”

  旁边一个船老大听见了,顿时笑道:

  “这位公子第一次来汴河吧?”

  “京城再大,那也只是皇城根,可这运河,连的是半个天下!”

  他说着,随手往河面一指。

  “北边的粮,南边的盐,东边的丝绸,西边的药材——全都得从这里走。”

  “朝廷离了运河,连京城里的老爷们都得饿肚子。”

  顾长安听得一愣。

  他之前其实对“大运河”没什么概念,可站在这里,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时,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工程的伟大之处 。

  不知为何,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《清明上河图》的模样来。

  ……

  裴敬之订的是一艘两层客船,不算奢华,却胜在干净稳当。

  船上除了他们,还有十几名同行客商。

  这些人中,有北上贩药准备归乡的徽商,也有准备南下游学的书生,甚至还有一家唱戏班子。

  所谓三教九流,不外如是。

  船刚离岸没多久,顾长安便趴在船栏边往外看。

  汴河两岸景色不断后退,码头的喧闹渐渐远去,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
  赵横站在不远处,抱着刀,一言不发。

  自从黑石山之后,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。

 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以前坐过船吗?”

  赵横摇头道:“边军大多在北地,很少走水路。”

  顾长安笑了笑:“那你比我强多了,我上次坐黄河渡船,差点没吐死。”

  赵横嘴角终于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后还是没笑出来。

  顾长安也不在意。

  他知道,这个人现在心里其实并不好受。

  宫奇死了,那些边军旧部虽然保住了命,可大多被遣散回乡。

  而赵横自己,则莫名其妙成了“仇人”顾家公子的护卫。

  这种落差,换谁都不可能一下适应。

  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裴敬之的声音:

  “长安,上来。”

  顾长安连忙应了一声,转身往楼上走去。

  二层船舱比下面安静许多。

  裴敬之正坐在窗边看书,旁边小炉上还温着茶。

  老人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。

  “肩上的伤如何了?”

  “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
  裴敬之点点头,随后忽然道:

  “你今年十八了吧?”

  顾长安一怔,随后才反应过来。

  自己翻过年,确实就满十八岁了。

  只是受前世的记忆影响,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事。

  “是。”

  裴敬之沉默片刻。

  “十八岁,还未过童生试,其实已经算晚了。”

  顾长安顿时有点尴尬。

  原主以前什么德行,他自己最清楚。

  别说童生试,能把《论语》认全都算不错了。

  裴敬之倒没继续打击他,只是淡淡道:“不过也不算太晚。”

  “世间读书人,有人十五中秀才,也有人四十才明经。”

  “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,从来不是开蒙早晚。”

  顾长安忍不住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  裴敬之放下书,看向窗外缓缓流动的河水。

  “是心性。”

  “有些人少年聪慧,文章锦绣,可一入官场,便什么都忘了。”

  “也有人天资平平,却能几十年如一日,守得住本心。”

  说到这里,老人忽然看了顾长安一眼。

  “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?”

  顾长安一下被问住了。

  他总不能说,自己是穿越来的吧。

  想了半天,才干咳一声道:“学生……大概属于比较笨的那种。”

  裴敬之闻言,倒是难得笑了一下。

  “知道自己笨,不算坏事。”

  “怕只怕,自作聪明。”

  顾长安老老实实点头。

  他现在其实也渐渐想明白了,自己最大的优势,从来不是什么“才高八斗”。

  而是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眼界,以及那个时代积累下来的思维方式。

  可这些东西,终究不是万能的。

  尤其是在这个真正讲究经义文章的时代。

  他距离那些真正的读书人,还差得很远。

  裴敬之忽然伸手,从桌上拿起一本书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顾长安低头一看——《大学章句》。

  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发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。

  显然是裴敬之自己读过多年的书。

  顾长安心里顿时一跳。

  “从今日起。”

  “每日晨起之后,先读一个时辰书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把这本书读透了,再谈其他。”

  顾长安接过书,下意识翻了两页。

  结果越看越头大,全是文言文。

  还有各种批注,比他想象中难多了。

  虽然自己前世也是古汉语专业的,但这本书里的内容比起来,还是小巫见大巫。

  裴敬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,淡淡道:

  “怎么,现在知道读书难了?”

  顾长安苦笑一声道:“学生以前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,只是老师,现在就让我看这个,是不是太早了点。”

  裴敬之却道:“科举文章可以慢慢练。”

  “可若连修身明德都不懂,将来文章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个巧言令色之徒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怔。

 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些所谓“才子”,诗词文章张口便来,可背地里,为了攀附权贵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

  再想到自己以前那副混账模样。一时间,竟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
 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后,便不再说什么,只是重新拿起书。

  船舱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
  只有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,缓缓回荡。

 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《大学章句》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  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有点真正“开始读书”的实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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