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。

  天还没有大亮,贡院附近的几条街便已经热闹起来。

  平日里尚算清静的会馆街,今日一早便挤满了人。

  茶摊支起,汤锅冒着白气,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头走到街尾,嘴里不住吆喝,却又时不时停下来,朝贡院那边看一眼。

  京城三年一回会试放榜,最先知道消息的自然是贡院榜前的人,可真正让整座京城都跟着热闹起来的,却是那些一路奔走的报喜人。

  各省会馆多在贡院附近,只要哪一处有喜报,鞭炮声一响,隔壁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
  江西会馆今日大开正门。

  门前的石阶已经被人扫过,门房两侧各放着一挂鞭炮,檐下挂着红绸,只等喜报一到便点起来。

  会馆里的管事早早备好了热茶、点心和红封,连装喜钱的竹筐都已经摆在门侧,铜钱用红线串了一部分,另有不少散钱,专等着有人高中之后往街上撒。

  街上的孩童、闲汉、小贩也早早围在各处会馆门前,谁都知道,今日哪家鞭炮一响,便有喜钱可抢。

  顾长安到的时候,江西会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  周崇礼、沈文修、方明远都在主厅。

  时樾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一盏茶,茶水还没凉,却已经被他转了好几回。

  陈子慎今日比平时沉默许多,见顾长安进来,只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
  吴夔倒是想像往常一样说几句玩笑话,可看了看厅中气氛,最后只是干咳一声,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陈绍安来得最早,此时正坐在厅角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微微绷着。

 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在旁边坐下。

  会馆管事送来新茶。

  欧阳寅之没坐到厅中,而是在廊下帮忙照看。

  他今日比许多应试举人还要紧张,不时往门外看,又不时回头看顾长安。

  赵横站在门外阴影里,双臂抱在胸前,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。

  辰时刚过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  厅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。

  脚步声从街口过来,越来越近。

  门外不少围观的人也跟着伸长了脖子。

  可那几个报喜人到了江西会馆门前,并没有停,只是从门口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。

  片刻后,不远处响起一阵鞭炮。

 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清晨街面上炸开,原本就等在那边的人立刻围了过去,呼喝声、道喜声、抢喜钱的笑声,很快混成一片。

  江西会馆里的众人却安静了一瞬。

  有人到门口探看,很快折返回来。

  “是山东会馆。”

  话音落下,厅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  会试三百贡士,从末名往前报。

  这一阵鞭炮响起,便意味着放榜送喜已经正式开始了。

  没过多久,消息也传了过来。

  山东有士子中式第二百九十八名。

  顾长安端起茶盏,茶水已经不似刚送来时那般烫了。

  他抿了一口,又放了回去。

  方明远坐在对面,原本还强撑着镇定,听到“两百九十八名”几个字后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,又很快停住。

  沈文修看了他一眼,低声劝了句:“急也无用。”

  方明远苦笑,道理谁都懂,只是到了这种时候,懂不懂道理已经不重要了。

  又过了一会儿,第二阵鞭炮声响起。

  这一次更近,厅内有人刚要起身,外面便传来报喜人的声音,然而那声音仍旧没有停在江西会馆,而是一路向西去了。

  “湖广会馆。”

  门口有人回头道。

  会馆大堂里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
  湖广今年本就士子众多,楚云衡又是会元热门。哪怕此时报到的只是靠后名次,也足以让江西会馆里多几分沉默。

  紧接着是第三阵、第四阵。

  山东,湖广,顺天,江南。

 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离江西会馆有近有远。

  每一次脚步声靠近,厅里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抬头;每一次脚步声越过门前,又有人慢慢低下眼。

  这种等法,比全无消息更熬人。

  吴夔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廊下。

  他朝街上看了一阵,又转身回来,脸上还想挤出几分笑意。

  “这报喜的人,腿脚倒是真快。”

  他话音落下,厅里只有茶盏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。

  吴夔扯了扯嘴角,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,只好重新坐下。

 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街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“来了!往江西会馆来了!”

  这一声比鞭炮还管用。

 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门外。

  赵横抬眼看去,只见两个报喜人一前一后奔来,后头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。

  最前面那人手里高举红帖,到了江西会馆门前,这一次没有再往别处跑,而是停在了石阶下。

  门房立刻迎上去。

  会馆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。

  报喜人一路跑得满头是汗,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,很快又直起身,高声唱报。

  “捷报!”

  “江西吉安府陈绍安老爷,今科会试中式第二百二十六名!”

  厅里先是一静。

  随后,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角落。

  陈绍安坐在那里,像是没有听明白。

  报喜人又喊了一遍:“江西吉安府陈绍安老爷,中式第二百二十六名!”

  陈绍安这才缓缓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,他嘴唇动了动,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
  欧阳寅之反应最快。

  几乎就在报喜人唱出陈绍安名字的同时,他已经转身提起门侧那只装着散钱的小竹筐。

  这是顾长安来时便交代过的,今日江西会馆若有第一声喜报,喜钱必须撒得响亮。

  于是陈绍安还愣着,江西会馆门前已经先热闹起来。

  欧阳寅之抓起一把铜钱,朝门外扬了出去。

  铜钱落在青石街上,叮叮当当滚成一片。

  围在外头等喜气的孩童和闲汉一下子扑了上来,几个卖炊饼的小贩也顾不上担子,弯腰便去捡。

  有人捡到两枚铜钱,立刻喜笑颜开地朝会馆拱手道喜;也有人抢得慢了,嘴里不住嚷着再撒些。

  鞭炮同时被点燃,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江西会馆门前炸开,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。

  整条街都知道,江西会馆今日终于有喜了。

  顾长安已经走到陈绍安身边,扶了他一把。

  陈绍安终于回过神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,却又很快低下头,强行把情绪压住。

  六次乡试,半生寒窗。

  下河村的旧屋、粗茶、米耙,临行前陈娘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,还有家中砚生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神,在这一刻都像是被那一声“中式”翻了出来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朝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慢慢走到门前。

  会馆管事早把红封递了过来。

  陈绍安接过红封,双手送到报喜人面前,声音仍有些哑。

  “辛苦二位。”

  报喜人接过红封,脸上笑意更盛,连连道喜。

  陈绍安又朝门外拱手。

  会馆管事见状,忙又抓起一把铜钱撒了出去。

  街上顿时又是一阵哄抢,比方才更热闹。

  几个孩童捡了铜钱,绕着鞭炮纸屑跑来跑去,嘴里喊着“陈老爷高中”、“江西会馆有喜”,倒比报喜人还要卖力。

  吴夔终于笑出了声:“陈兄,恭喜了!”

  陈绍安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红帖攥得更紧。。

  他转过身,朝众人深深一揖。

  厅里贺声这才真正响起来。

  周崇礼、沈文修、方明远、时樾都上前道喜,几名江西举人也围了过来。

  陈绍安被众人簇拥着回到厅中,手里还攥着那张红帖,指节比方才绷得更紧。

  这是江西会馆今日第一响。

  可所有人都明白,这也只是第一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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