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后堂。

  几名同考官各据一案,桌边已经堆满了厚厚的卷子。

  窗外天色渐暗,屋里却早早点起了灯。

  其中一名年近五旬的同考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将刚刚看完的一份卷子放到左边。

  旁边已经放了十余份,都是他今日挑出来,准备荐给正副主考的卷子。

  能够走到会试这一步,本就是各省举人中的佼佼者,真正一窍不通的人很少。

  大多数文章四平八稳,破题没有大错,章法也算完整。

  真正难的,是从这些“都能看”甚至“都不错”的文章里,挑出真正值得往上送的。

 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又拿起下一份朱卷。

  第一场经义卷,开篇便是:“政刑为治之具,德礼为治之本,具不可废,而本不可失。”

  同考官目光停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
  文章没有刻意追求险奇。

  谈政刑,也没有一味贬斥刑罚。

  谈德礼,也没有将教化捧得高不可及。

  只是从“民免而无耻”与“有耻且格”两处层层展开,将政刑与德礼各自的作用分得极清。

  看到中段,同考官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。

  并不新奇,胜在稳重。

  最重要的是,分寸很好。

  这种题最容易写成尊德礼而薄政刑。

  可这份卷子没有,它承认刑政不可废,却又指出若只靠刑罚约束百姓,不过使人畏罪而不敢为恶,并不能使其真正知耻。

  同考官拿起笔,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,又看向第二篇。

  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”

  文章开头也算寻常。

  谈举贤,谈任能。

  可到了中段,却忽然落到了一句:

  “上有所举,下有所趋。”

  同考官动作慢了一些。

  再往后:“朝廷进一人,未必只进一人;退一人,亦未必只退一人。举一人而百官知所趋,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。”

  同考官原本有些随意的神情渐渐收了起来。

  这就不只是谈“识贤”了,而是在谈朝廷用人的导向。

  什么样的人得到升迁,下面的人便会学什么。

  若任事者得进,官场自然争相任事。

  若逢迎者居上,久而久之,连原本愿意做事的人,也会开始学着少做少错。

  同考官看了许久,最终又在旁边点了一笔。

  这一场剩下几篇文章也都没有明显短板。

  并不篇篇出彩,可胜在稳定。

  等到整场经义全部看完,他想了想,将这份卷子从原本准备放到右边的手中重新拿了回来。

  放在了左边。

  “可荐。”

  他在卷尾写下两个小字,随后继续阅卷。

  ……

  两日后,贡院内已经陆续挑出了第一批荐卷。

  能够送到正副主考案上的,已经是数千考卷中一层层筛出来的上品。

  正主考秦文谦坐在案后,旁边则是副主考程守正。

  桌上摆着十余份刚刚送来的荐卷。

  程守正刚看完其中一份,忍不住道:“这一篇经义倒是漂亮。”

  秦文谦接过看了看。

  文章辞气清雅,章法严谨,几乎挑不出什么错来。

  “江南文章的路数。”

  程守正笑道:“卷上又没有籍贯,秦公怎知是江南人?”

  秦文谦将卷子放下,笑道:“自然是猜的。如此清丽的笔法,江南多些。”

  他说着,又拿起另外一份,这一份却与刚才截然不同。

  经义算不上最出彩,策论却明显高出一截。

  尤其谈到边事时,对兵额、粮道、卫所调度都颇为熟悉。

  程守正看过以后也点了点头。

  “此人若不是出身边地,便是平日极留心兵事。”

  秦文谦没有评价,只在旁边记下一笔。

  一份接着一份。

  能够走到这里的文章,已经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差卷。

  有人经义清雅,有人策论老成,有人擅长章法。

  还有一份卷子,整场下来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失误,字句工整得如同尺量。

  秦文谦看完以后,却只是将其放到一边。

  程守正问道:“不好?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那为何……”

  秦文谦摇头道:“太好了。”

  程守正愣了一下。

  秦文谦没有解释。

  章法无可挑剔,只是看完以后,不知此人究竟所见为何。

  挑不出错,但也记不住。

  会试取士,当然不能因为文章“不新”便弃而不用。

  可若要排到最前面,总该让人看得出几分自己的见识。

  就在这时,一名同考官又送来几份新荐卷。

  “秦大人,这几份是今日新挑出来的。”

  秦文谦点了点头。

  等人离开以后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。

  第一场经义,看了半篇,他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渐渐缓了下来。

  程守正也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文章倒是稳。”

  秦文谦嗯了一声,继续往下翻。

  “上有所举,下有所趋。”

  看到这里,程守正忽然道:“这一句有点意思。”

  秦文谦没有说话,一直把整场经义看完,才将卷子重新放回桌上。

  “第一场不错。”

  程守正点头:“放在荐卷里,也算上乘。”

  两人继续翻到第二场。

  文章依旧稳妥,没有第一场那么亮眼,却也没有明显失手。

  直到第三场,策问。

  【国用不可不足,民力不可不恤。今边饷、河工、赈济皆需财用,而增赋则民困,裁费又恐误国事。欲足国用而不困民,其道何由?】

  程守正看见题目,随口道:“这一题倒出了不少好文章。”

  “有人主张清查盐课,有人主张开海贸,还有人提出清理天下隐田。”

  秦文谦翻开答卷,开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办法。

  而是先问了一句:国用何以不足?

  两人忽然都静了下来。

  继续往下看。

  边饷不可废,河工不可停,灾岁赈济更不可省。

  既然这些都不能轻废,那么所谓“裁费”,便不能只是见哪里花钱便从哪里砍。

  至于增赋,更不能一遇国用不足,便只想到从百姓身上再取一层。

  文章写到这里,才真正落笔。

  “欲足国用,当先清其源。”

  先查已有之财。

  地方征收多少,实际入库多少,盐课、商税、河工钱粮,在层层经手以后,又真正剩下多少。

  这些都没有弄清楚以前,急于增赋,不过是在一本尚未理清的账册上继续添数。

  程守正看到这里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
  秦文谦没有抬头:“继续看。”

  再往后:“清其源,而后定缓急。”

  边饷、河工、赈济之费,不可因国库不足而一概削减。

  真正该削的,是那些与国计民生无关,却年年占着国帑的冗费。

  紧接着,文章的落点却又从朝廷回到了百姓。

  百姓有余粮,市场有货物,地方才有税可征。

  若为了补今日之缺而耗尽明日之民力,看似一时国库充实,实际不过饮鸩止渴。

  程守正慢慢放下考卷:“这不像闭门读书的人写的。”

  秦文谦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像是在地方做过事的?”

  程守正摇了摇头道:“未必,但至少像见过事情怎么做的。”

  秦文谦重新低头。

  一直看到最后,文章没有给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办法。

  甚至盐课、商税、裁冗、清账,这些东西朝堂上早就有人说过。

 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,是整篇文章的顺序。

  不是不知道办法,而是没有急着开药。

  秦文谦将那份卷子重新翻到开头,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只看第一场,这份卷子在荐卷里也属上乘。”

  程守正忽然道:“那加上这一篇呢?”

  秦文谦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再看看。”

  程守正有些意外。

  这已经是秦文谦今日第二次看同一份卷子。

  “秦公觉得还有问题?”

  “不是问题。”

  秦文谦手指落在其中一段。

  “文章里有些东西,不像从书上读来的。”

  程守正也重新看了一遍。

  半晌后,点了点头:“尤其是先问钱去了哪里,再谈增减,这个次序……”

  秦文谦接道:“像真正算过账。”

  两人相视一笑。

  会试策论最常见的毛病,是把天下事想得太容易。

  盐课不足,便加盐课。

  商税不足,便整商税。

  官员贪墨,便严惩官员。

  每一条单独看都没错。

  可真正做起来,需要多少人,多少银子,会牵动多少地方,又会不会生出新的问题,文章里往往不会写。

  眼前这份却不同。

  他没有急着告诉朝廷该怎么找钱。

  而是先问,朝廷现在的钱究竟去了哪里。

  只有这一笔弄清楚,后面的增、减、缓、急才有意义。

  更难得的是,他没有把任何一种办法写成万能药。

  程守正沉默了一会儿:“单列?”

  秦文谦没有回答,只将朱卷放到了右手边。

  那里原本只有三份。

  程守正看了一眼,也没有再问。

  阅卷还没有结束。

  真正最好的卷子,也未必已经全部送到他们面前。

  现在就定名次,太早。

  可就在秦文谦准备拿起下一份时,程守正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不过这篇文章,我倒有些想知道是谁写的了。”

  秦文谦淡淡道:“等名次定了,自然会知道。”

  他说完,重新低下头。

  案上还有几十份荐卷没有看。

  而那份刚刚被单独放到一旁的朱卷上,依旧没有任何姓名。

  朱卷卷首,只剩下一个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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