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大门打开的时候,外面已经围满了人。

  顾长安走出人群,很快便看见了等在路边的赵横和欧阳寅之。

  没多久,周崇礼、沈文修几人也陆续从贡院中出来。

  三场会试全部结束,众人反而出奇一致,谁也没有再提试题。

  回到永宁巷以后,先吃饭,再洗澡,随后各自回房补觉。

  礼部那边也很快传来消息。

  今科会试,二月二十六揭榜。

  距离放榜,还有十日。

  ……

  翌日清晨,奉天殿。

  礼部尚书范承礼刚刚将今科会试的情况奏报完毕,兵部尚书韩永正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。

  “陛下,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。”

  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李承熙抬起头。

  “念。”

  韩永正展开奏报。

  “燕王急奏,近月来乌勒部活动频繁,数次越过黑水河,向南逼近我大周边境。”

  “辽东斥候又从乌勒部骑兵手中缴获数件带有高句丽军中印记的军械。”

  “另有探马报称,近两月曾多次见到高句丽人出入乌勒部驻地。”

  此话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
  李承熙神色微沉道:“燕王如何说?”

  韩永正低头看了一眼奏疏。

  “燕王认为,高句丽极有可能已经在暗中接触乌勒部。”

  “是否已经结盟,暂未查实。”

  “但辽东已命边军加强戒备,并请朝廷增补粮草军械,以防有变。”

  话音刚落,一名官员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顾明渊微微侧目。

  此人为内阁辅臣、文华殿大学士、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敬衡。

  梁敬衡躬身道:“乌勒部年年扰我边境,本就是大周之患。”

  “高句丽与我大周通使多年,如今其军械却出现在乌勒部手中,此事无论如何,都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
  “臣以为,应立即遣使诘问高句丽,同时命辽东严加戒备。”

  “若最终查实高句丽确有资敌之举,再断互市、问其罪责,也不迟。”

  不少御史、给事中纷纷出列。

  “臣附议。”

  “高句丽若当真暗中资敌,大周绝不可姑息。”

  “此事若含糊过去,北疆诸部必以为朝廷软弱。”

  一时间,大殿内议论纷纷。

  李承熙没有表态,而是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韩永正。

  “韩卿,兵部怎么说?”

  韩永正出列:“臣以为,辽东应立即按战时戒备。”

  梁敬衡微微颔首。

  韩永正继续道:“粮草、军械也该尽快补足,但眼下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高句丽已经与乌勒部结盟,更不足以兴兵。”

  梁敬衡道:“备战一事,本官与韩尚书并无分歧。本官所虑的是,朝廷若只顾查证,却迟迟不亮明态度,高句丽恐怕会以为此事可以含混过去。”

  韩永正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那是礼部的事,兵部只管把该准备的仗准备好。”

  话音刚落,礼部尚书范承礼便走了出来。

  “陛下,臣也赞成遣使,但国书措辞不宜过激。”

  梁敬衡看向他:“范尚书的意思,是仍以安抚为先?”

  范承礼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是安抚,是先辨明虚实。”

  “高句丽若确实在暗中支持乌勒部,自然另当别论。”

  “可若只是边将、商贾私下所为,朝廷若直接以举国问罪之势相逼,反而可能将原本尚未站到乌勒部一边的高句丽彻底推过去。”

  梁敬衡沉默片刻。

  “范尚书此言,并非没有道理。”

  “但有一点,礼部必须在国书里写清楚。”

  “高句丽军械流入乌勒部,无论是朝廷授意,还是下面人私自所为,高句丽都必须给大周一个解释。”

  范承礼点头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
  李承熙的目光却越过众人,落到了始终没有开口的顾明渊身上。

  “顾卿。”

 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。

  顾明渊出列,拱手道: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?”

  顾明渊沉默片刻。

  “臣以为,梁阁老有句话说得对。”

  梁敬衡微微抬眼。

  李承熙也有些意外。

  “哪一句?”

  “高句丽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
  梁敬衡没有说话,顾明渊继续道:“但这件事不能只等高句丽给交代。”

  梁敬衡眉头微动:“顾阁老的意思是?”

  “准备打。”

  短短三个字,让不少官员同时抬起头。

  顾明渊神色如常。

  “辽东按战时戒备,补足粮草军械,各处关隘加强防备。”

  “若高句丽真与乌勒部结盟,至少朝廷不会措手不及。”

  “与此同时,礼部遣使。”

  “一问军械为何出现在乌勒部手中。”

  “二问高句丽人为何频繁出入乌勒驻地。”

  “三问高句丽朝廷对此究竟知不知情。”

  梁敬衡道:“若高句丽矢口否认呢?”

  “那就继续查。”

  梁敬衡看着他。

  “顾阁老准备查多久?”

  “不是先查完再准备。”顾明渊平静道,“是边查,边准备。若最终什么都没有,自然最好;若当真查出问题,朝廷也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  梁敬衡沉默片刻道:“本官担心的是,这一查一议便是十日半月。朝廷在准备,高句丽也不会等着。”

  顾明渊点了点头:“所以辽东现在就要按真正打一场仗来准备。”

  他转向御座。

  “陛下,若高句丽与乌勒果真结盟,大周面对的便不再只是几支越境骑兵。”

  “高句丽能调多少兵,乌勒部如今还能出多少骑,辽东需要再增兵多少,粮草从哪里调,粮道如何维持,国库能够支撑多久。”

  “这些事情,兵部、户部现在便该拿出章程。”

  韩永正闻言,微微点头。

  梁敬衡也没有反驳。

  片刻后,他才道:“只要不是以查证为名,一味拖延,本官没有异议。”

 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若真要战,自然要准备打赢。”

  梁敬衡神色微动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李承熙坐在御座之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顾明渊抬头。

  “陛下,臣还想查一条线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海路。”

  几名官员同时皱起眉头。

  梁敬衡皱眉道:“乌勒部在北,高句丽在东,顾阁老为何突然想到海路?”

  顾明渊淡然道:“去年乌勒部突然出现大量铁甲、战马,朝廷曾查过三个月辽东边市,但却没有查出结果。”

  韩永正点了点头。

  这件事正是兵部参与办理,他自然清楚。

  顾明渊继续道:“前些时日,犬子从江西回京途中,曾在通州遇到两名番商。”

  “二人原本准备前往辽东,寻找当地人商谈海贸,却在途中见过一些异常。”

  梁敬衡问道:“什么异常?”

  “暂时还不清楚。”

  顾明渊回答得很干脆。

  “犬子也只是听二人提起,并未亲眼所见。”

  “当时没有旁证,本官也未曾深究。”

  “但如今高句丽与乌勒部同时出现异常,臣以为,这条线或许值得重新查一遍。”

  韩永正思索片刻。

  “顾阁老怀疑,去年朝廷查错了方向?”

  “未必。”

  顾明渊摇头道:“边市该查,只是既然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,如今又多了一条线索,便没有理由不去看看。”

  李承熙问道:“如何查?”

  “臣建议先查辽东沿海近半年来往商船,尤其是与高句丽有贸易往来的商号,以及近期突然改变航线、频繁进出辽东港口的船只。”

  梁敬衡皱眉道:“如此一来,很容易惊动高句丽。”

  “所以不能明查。”

  顾明渊道:“明面上,由礼部遣使,高句丽那边该问什么便问什么。也就是辽东继续备战,海路则暗中核查。”

  梁敬衡沉吟片刻后道:“若只是暗查商路,本官没有意见。但此事若真牵涉高句丽,便不能只由一处经手。”

  顾明渊看向他,梁敬衡继续道:“都察院可以出人,兵部也该有人。免得到最后,查出来的东西又有人说不清来路。”

  这句话显然并不只是在说高句丽。

  殿内几名官员神色微妙起来。

  顾明渊却只是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两人难得在一件事情上这么快达成一致。

  一直没有开口的首辅许和章终于缓缓睁开眼睛。

  老人看了一眼顾明渊,又看了看梁敬衡。

  “老臣觉得,这样很好。要不要打,可以慢些定,该做的准备,却不能慢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至于高句丽……若当真资敌,跑不了。”

  说完,许和章便退回了班列。

  李承熙沉默片刻,终于做出决定。

  “韩永正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辽东按战时戒备,燕王所请粮草、军械,兵部与户部尽快核准发下,不得耽误。”

  “同时把高句丽北部兵力、乌勒部近年兵情重新整理。”

  “朕三日之内要看。”

  韩永正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“范承礼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拟国书,遣使高句丽。语气可以留余地,但该问的,一件都不许少。”

  范承礼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李承熙最后看向顾明渊。

  “海路一事,由顾卿拟个章程,兵部、都察院各出人手,暗中核查。”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梁敬衡也随之躬身道:“都察院会尽快选人。”

 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
  就在众人准备退回班列时,梁敬衡忽然再次拱手道:“陛下。”

  李承熙看向他:“梁爱卿还有何事?”

  梁敬衡沉声道:“臣还有最后一言。”

  “高句丽是否资敌,如今尚无定论,臣不主张仓促兴兵。”

  “但若最终查实——”

  他抬起头:“臣斗胆奏请陛下绝不可退!”

  “今日若对高句丽资敌之事视而不见,明日辽东北面那些部族,便都会知道大周的底线可以一试再试。”

  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
  这一次,就连顾明渊也没有开口反驳。

  李承熙看着梁敬衡。

  许久之后,缓缓点头道:“若当真查实,朕绝不会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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