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还用问?”

  吴夔最先打破沉默。

  “朝廷把我分到哪里,我便去哪里。难道刚刚中了进士,还能自己挑选衙门?”

  沈云舟道:“能不能选是一回事,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。总不能读了十几年书,只想着头顶上多一顶乌纱帽。”

  吴夔被他这么一说,忽然沉默了下来。

  时樾放下筷子。

  “若能选择,我想进都察院。”

  众人对此并不算意外。

  时樾继续说道:“朝廷不缺能够做事的官员,却总有人占着位置不肯做事,若看见了,却因为怕得罪人而不敢说,读再多圣贤书也没有用处。”

 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,没有刻意说什么宏愿。

  但众人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他临时起意。

  方明远夹了一筷子菜,想了想说道:“我倒想先去地方。”

  “过去在南昌府时,常看父亲处理府中政务,总觉得许多事情并没有文章里写得那般困难。”

  “真正开始写策问以后,才发现地方上的钱粮、刑名、河工与赈济,没有一件能够轻易处理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,又道:“若能将一县之事理顺,让百姓少骂几句父母官,便已经算是没有白读这些年书了。”

  吴夔道:“你父亲是知府,你却只想着先做知县?”

  “知县又如何?”

  方明远并不在意。

  “一县百姓每日见到的是知县,又不是知府。若连一县都治理不好,便是让我直接去做知府,我也不敢坐那个位置。”

  众人听后,都微微点头。

  沈云舟又看向周崇礼。

  “周兄呢?”

  周崇礼沉思片刻,沉吟道:“我倒是想去礼部。”

  这个答案让顾长安有些意外。

  周崇礼经义最强,他原本还以为周崇礼会选择国子监,或者留在某个清贵衙门继续钻研经史。

  周崇礼看出众人的疑惑,解释道:“我并非只喜欢礼仪典章。”

  “天下科举、学校、祭祀与教化,大多都与礼部有关。我们今日如何取士,将来地方上的读书人又该学些什么,看似只是文章,实际却关系着朝廷需要怎样的官员。”

  “我读了这么多年经义,也想亲眼看看,书中的礼究竟如何变成朝廷的制度。”

  沈文修听完以后,笑道:“你若真去了礼部,日后再主持一场会试,倒是正合适。”

  周崇礼摇头笑道:“能不能走到那一步,尚且不知,只是若有机会,我想去那里看看。”

  “沈兄呢?”

  沈文修没有立即回答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户部吧。”

  吴夔更是直接道:“我还以为你也会选择礼部。”

  沈文修摇了摇头。

  “文章里的办法,不管写得如何周全,最后大多离不开钱粮。”

  “修河要银子,赈灾要粮食,练兵也要军饷。朝廷一年收多少税,又有多少真正用到了地方,我过去只是从邸报上看过一些数字。”

  “若有机会,我想看看那些数字后面究竟是什么。”

  众人的目光随后落到陈绍安身上。

  陈绍安握着筷子,沉默了很久,这才道:“我过去只想着中举。”

  他说得很平静。

  “那时候家里穷,秀芝跟着我吃了许多苦,我想着只要能够中举,哪怕会试不中,将来也有机会谋个教职,至少不会再让妻儿跟着我为几两银子发愁。”

  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。

  他已经是举人了。

  即便此次会试不第,也不必再回到过去那种连进京盘缠都难以凑齐的日子。

  陈绍安抬起头,又继续道:“可真到了京城,我又想再往前走一步。如今听你们一说,若能中进士,我也想去地方。”

  方明远问道:“陈兄也想治理一县?”

  “我没有方兄想得那么远。”

  陈绍安笑了笑,笑意中却带着几分复杂。

  “我只是见过太多百姓到了县衙门前,不知道状纸应该怎么写,也不知道想让门房进去递一句话,究竟要准备多少银子。”

  “将来若真有机会坐到堂上,我希望他们前来告状时,至少不必先摸一摸自己的口袋。”

  桌边安静下来。

  沈云舟拿起茶杯,与陈绍安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“绍安兄若真做了知县,这句话可不要忘了。”

  “自然不会忘。”

  陈绍安认真说道。

  吴夔见众人看向他时,他才有些不自在地放下筷子。

  “你们都有想去的地方,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。”

  时樾道:“现在想也不迟。”

  吴夔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我以前参加科举,是因为家里人总说我不务正业。”

  “若能考个功名回来,至少能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只会四处玩乐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
  “不过这些日子与陈兄住在一起,听他说过一些过去的事情,我倒觉得,若以后真能做官,至少不能让堂下的百姓跪上半日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。”

 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最后,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顾长安身上。

  沈云舟笑问:“他们都说了,江西解元总不能躲过去吧?”

  顾长安端起茶杯,却没有立即回答。

  这个问题,他并非没有想过。

  他想过留在京中,也想过父亲或许早已替他规划好了一条路。

  可真要问他最想去哪里,一时之间却没有明确的答案。

  半晌后,他轻声道: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
  吴夔不由笑道:“你看,我就说不止我一个人没想好吧。”

  顾长安笑道:“想过许多,但没有哪一个真的作数。”

  他停顿片刻,才继续说道:“若能选择,我想先离开京城,去地方做几年实事。”

  方明远看向他。

  “你也想做知县?”

  “做什么不重要。”

  顾长安说道:“这些日子,我们在文章里写过河工、赈灾、赋税和吏治,也提出过许多自以为可行的办法。”

  “可文章写得再好,也只是落在纸上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。

  “我想亲眼看看,那些办法真正推行下去以后,百姓得到的是好处,还是另一层麻烦。”

  顾明渊批改文章时,曾一次次提醒他,不仅要看解决之法,还要看时势、人心与朝廷能否承受。

  这些道理顾长安已经渐渐明白。

  可他仍然想先去看看政令最终落到百姓身上,会变成什么模样。

  “若以后真有机会站到更高的位置,至少不能只凭一封奏疏,便定下千里之外一县百姓的生计。”

  顾长安说完以后,前厅里许久没有人接话。

  沈云舟举起茶杯笑道:

  “我算是听明白了,你们这些人,似乎都觉得自己一定能中进士。”

  吴夔忍不住道:“不是你先问我们考中以后想做什么吗?”

  “我问归我问,你们回答得倒是一个比一个认真。”

  沈云舟说着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 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刚才谈了半日,竟没有一个人考虑过自己落榜以后怎么办。

  吴夔说道:“明日便要进贡院,总不能今晚先想着落榜。”

  沈云舟端起茶杯。

  “这句话倒是没错,那便以茶代酒,敬诸位未来的知县、御史、礼部官和户部大人。”

  方明远问道:“还有你自己呢?”

  沈云舟摇了摇头:“我不做官,也没有想过去管天下。”

  “我只想把醉仙楼开到大周各处。跟着我做事的人,每月都能按时领到工钱,家中真遇到难处,也不必为了几两银子四处求人。”

  “你们以后管州县,管钱粮,管朝廷的规矩。我管好自己这一摊生意,便算没有白活。”

  顾长安举起茶杯,笑着提议道:“那便各自努力。”

  众人的茶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。

  沈云舟看了一眼角落里伙计收起来的那壶酒。

  “等殿试放榜,醉仙楼开门,我们再把今夜的话拿出来听听。”

  “到时候谁若改了主意,先罚三杯。”

  吴夔笑道:“那你最好多准备些好酒。”

  沈云舟说道:“酒自然管够,只怕到时候有人中了大官,便不认我们这些穷朋友了。”

  前厅里重新响起笑声。

  饭后,众人没有再继续谈论明日的考试。

  他们在院中站了一会儿。

  二月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,天空却难得晴朗。

  远处传来沉沉的更鼓声,京城各处的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。

  初更的梆子刚刚响过,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。

  前厅里的书册已经全部收入箱中,沈云舟带回来的那壶酒也始终没有打开。

  桌上只剩下几只没有收走的茶杯,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。

  院中的灯火很快熄了下去。

  再过几个时辰,贡院便要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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