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贡院《书经》房内,两名同考官相对而坐,案上荐卷已经分作数摞。

  其中一人提起一份刚刚誊录完成的卷子,看了片刻,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。

  经义部分倒还中规中矩,《书经》大义阐释得颇为扎实,引据经典也没有差错。

  可翻到策问之后,他握着朱笔的手却停了下来。

  他又往后看了数行,终于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文章不错,只是锋芒太露了些。”

  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同考官闻言,放下手中的卷子,笑着伸出手。

  “我看看。”

  那人将卷子递了过去。

  对方接过之后,从头细细读了一遍。

  读到策问中段时,眼中反倒多了几分欣赏。

  片刻之后,他将卷子轻轻放回桌上。

  “我倒觉得,此文可荐。”

  先前那位同考官微微皱眉。

  “你没看到他议论边镇那一段?”

  “看到了。”

  “边将握兵,当使军中先知朝廷,而后知主将。此等言辞,未免过于直白。”

  对面的同考官却摇了摇头。

  “策问本就是议论天下得失。若人人都只敢说些四平八稳的话,又何必设策问一科?”

  “况且,他说的是边镇积弊,并非妄议朝廷。既能指出问题,也提出了解决之法,何来失当?”

  那人仍旧坚持己见道:“道理或许不错,可乡试取士,终究还是稳妥些为好。”

  另一人闻言,不禁笑了笑:“若只论稳妥,这篇自然算不上最好,可若论见识,我倒觉得,它胜过不少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文章。”

  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有退让。

  案上的那份卷子,就这样静静放在两人之间。

  良久之后,先前那名同考官缓缓放下朱笔。

  “既然你我意见不同,那便不必争了,送主考官裁断吧。”

  另一人点了点头,将卷子重新收入荐卷之中。

  不多时,一名书吏快步走入房内,双手接过卷册,朝主考官房舍而去。

  ……

  贡院东侧,主考官房。

 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中,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摞荐卷。

  这些卷子,并非数千份试卷中的全部,而是经过各房同考官层层筛选之后,最终送到主考官面前的文章。

  能够摆在这里的,每一份都称得上是各房之中的上乘之作。

  真正决定此次乡试名次的,也正是这一轮终审。

  陆文昭端坐于案前没有急着翻阅,而是先将桌上的卷册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  礼部主持乡试多年,他见过太多文章,也见过太多年轻举子。

  有人文采斐然,却流于浮华。

  有人经义纯熟,却拘泥旧说。

  也有人策论激昂,洋洋数千言,到最后却不过一句空话。

  去年他曾读到一篇,开篇气势惊人,引了前朝三位名臣的奏议,通篇读完后却通篇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判断。

  因此,他阅卷向来只有一个标准,文章可以有不同见解,却不能没有落到实处。

  能够写出天下为何如此,更能够写出为何如此、如何改变,方称得上是真正的策论。

  就在这时,一名差役快步走入房中,向陆文昭躬身行礼。

  “启禀大人,《书经》房送来一份荐卷。”

  陆文昭抬起头道:“荐卷直接送来便是,为何还要单独呈报?”

  那差役恭敬答道:“回大人,此卷两位同考官意见相左,一位主张荐,一位认为文辞过于锋利,不宜列入荐卷。两位商议许久,始终不能定夺,因此请大人裁断。”

  陆文昭微微颔首。

  乡试阅卷,本就允许同考官各抒己见。

  若意见一致,自然最好,若分歧过大,也会送交主考官裁决。

  这样的事情,每科都会发生几次。

  “呈上来吧。”

  差役双手将卷子送上。

  陆文昭拆开封签,缓缓展开。

  先是经义。

  经义立意扎实,引据不失,章法亦稳,只是行文之间,比寻常荐卷更多了几分锋锐。

  陆文昭没有停留,继续翻到策问。

  只看了数行,他便轻轻扬了扬眉。

  《书经》房的策问所论,乃是边镇兵备。

  文中没有堆砌典故,也没有一味歌功颂德,而是直陈边军积弊,认为朝廷若想久安边疆,不仅要强军,更要正将。

  其中更有一段写道:“将帅奉诏而行,则军心有所归;赏罚若出私门,则兵虽在边,其心已离朝廷。”

  陆文昭读到这里,目光微微停留。

  这番话,确实说得很直,但并没有越过臣子应有的分寸。

  他继续向后翻阅。

  整篇策论虽辞锋锐利,却始终围绕如何整饬军纪、厘清赏罚展开,并未刻意危言耸听,更没有借题发挥。

  待整篇读完,陆文昭轻轻将卷子合上。

  坐在一旁协助终审的副主考见状,开口问道:“大人觉得如何?”

  陆文昭笑了笑。

  “有锐气。”

  副主考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只是这样的文章,会不会太直了一些?”

  陆文昭摇了摇头。

  “文章论政,本就不必一味圆滑,他说的是边镇之弊,说的是整饬之法,并未借题议人,更没有逾越臣子本分。若连这样的话都不敢写,那朝廷取士,又何谈问策天下?”

  说罢,他提起朱笔,在卷尾写下四字。

  “议论有据。”

  随后将卷子放入荐卷之中。

  副主考见状,不由笑了笑。

  陆文昭重新拿起另一份卷子,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窗外日影缓缓移动。

  案上的荐卷,也一点点减少。

  其中有一篇《诗经》卷,经义极见功底,援引古注亦十分严谨,只是策问仍拘泥前人旧说,几乎句句皆有出处,却始终少了自己的见解。

  陆文昭略作思索,在卷尾写下八个字。

  “学问深厚,识见未开。”

  另一篇《礼记》卷则恰好相反。

  文章辞采斐然,句句工整,初读时颇觉惊艳。

  可越往后看,越觉得华而不实。

  通篇洋洋数千字,却始终没有真正回答策题。

  陆文昭轻轻放下卷子。

  “辞胜于意。”

  四字落下,那份卷子便被放到另一侧。

  副主考望着桌上的卷册,笑着说道:“能够送到大人面前的,已经是各房精选出来的佳作。可看了大半日,大人似乎仍未真正满意。”

  陆文昭闻言,也笑了笑。

  “荐卷只是荐卷,若荐而必中,又何须主考终审?”

  副主考闻言,不禁失笑。

  这位礼部左侍郎主持乡试多年,从不因为哪一房极力推荐,便先高看一眼;也不会因为哪篇文章出自冷门经房,便轻易忽略。

  在他眼里,所有荐卷只有一个身份:文章。

  除此之外,再无分别。

  说话间,陆文昭拿过一份《春秋》房送来的荐卷。

  先看经义,立论谨慎,引经准确。

  章法工整,起承转合皆无明显疏漏。

  这样的文章,在此次乡试之中已经称得上优秀,却还不足以令他停笔。

  他继续向后翻去,直到策问映入眼帘,陆文昭原本准备落笔的右手,忽然停在了半空。

  “宗室之患,非患于众,而患于无制。”

  陆文昭神情微微一怔,继续往下翻阅。

  “宗室享朝廷之禄,则当分朝廷之责。”

  “欲久养宗室,不在岁增其禄,而在明其权责,使恩有所本,禄有所归。”

  陆文昭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
  他没有急着点评,而是一字一句,将整篇策问全部读完。

 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入眼中,他才缓缓合上卷册,沉默了片刻。

  一旁的副主考见他迟迟没有动作,不由抬起头来。

  “大人?”

  陆文昭没有回答。

  他重新翻回卷首,又将前面的经义细细看了一遍。

  许久之后,他才将卷子递了过去。

  “你也看看。”

  副主考接过卷册,起初神色并无变化。

  可读到策问之后,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。

  “宗室之患,非患于众,而患于无制……”

  他轻轻念了一遍,又继续往后读去。

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  等整篇文章读完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
  “难得。”

  陆文昭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副主考沉吟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此文最大的长处,不在于提出了多少办法,而在于他先看清了问题。”

  “许多人看到宗禄不足,想到的是削禄。”

  “也有人想到的是加税。”

  “唯独此人,从制度入手,认为宗室之弊,不在人数,而在权责失衡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卷面:“策问一道,贵在见识。而这一篇,有见识。”

  陆文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
  “我也是这样想的,文章没有故作惊人之语,也没有一味指摘朝廷弊政。”

  “能看见问题,又知道何处可改、何处不可改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”

  说着,他重新拿起朱笔。

  略一沉吟,在卷首轻轻画了一个圆圈。

  少顷,又提笔写下几个字:识见可取,有经世之意。

  写完之后,他并未立刻将卷子放回原处,而是单独放在了案头左侧。

  副主考看了一眼那叠单独放置的卷册,笑着说道:“看来,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了。”

  陆文昭却轻轻摇头。

  “现在说这些,还太早,各房荐卷尚未看完。”

  “真正的高下,还要等全部阅毕之后,再行比较。”

  他说着,又重新拿起下一份卷子。

  只是案头左侧,那份刚刚放下的卷册,却始终没有再与其他荐卷混在一起。

  房外,日影缓缓西移。

  贡院依旧安静如初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,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最新章节,我爹是奸臣,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