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秋雨一阵凉。

  几场秋雨落下,原本闷热的永宁县忽然凉快了下来。

  而县学里的学习氛围也越来越浓了。

  就连沈云舟,这段时间都难得安分了许多。

  倒不是他忽然好学了,只是教谕告诫他,勿要影响其他人。

  ……

  这一日上午,散学钟声刚刚敲响。

  顾长安收起书卷,正准备离开学舍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。

  “长安。”

  声音有些熟悉。

  顾长安回过头,不由笑了起来。

  “崇礼兄!何时归来的?”

  来人居然是这么久不见的周崇礼。

  短短几个月不见,人却明显黑了些,身上的青衫也多了几分风尘之色。

  不过整个人却精神了许多。

  周崇礼笑着拱了拱手:“昨日才回永宁。”

 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看来这一次,收获不少。”

  周崇礼笑道:“倒也谈不上,不过确实比闷在屋里读书强多了。”

  “而且见的人越多,越觉得自己见识还是浅了些。”

  顾长安却知道,周崇礼不是妄自菲薄的人。

  能让他说出这句话,说明这一趟确实见到了不少人物。

  想到这里,顾长安饶有兴趣道:“说说看,都去了哪些地方?”

  周崇礼沉吟片刻后,开口道:“我先在吉安府多停留了几日,后来又去了南昌府,顺道拜访了几位先生。”

  两人一边说着,一边朝县学外走去。

  一路上,不少同窗见到周崇礼,也纷纷笑着打招呼。

  周崇礼一一回应。

  直到出了县学,街上人少了些,他才笑着说道:“如今恩科的消息传开,各地在外的秀才几乎都提前结束了游学,不少书院也已经停了诗会,开始专心备考。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,这倒不算意外。

  恩科来得突然,想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不在少数。

  周崇礼忽然笑道:“对了,我在南昌府还碰见了方兄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怔:“明远?”

  “正是。”周崇礼点了点头。

  “方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,整日在府里读书。”

  “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,他说明年的乡试,他准备下场。”

  顾长安闻言,不由笑了笑,这倒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。

  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到长街拐角时,周崇礼忽然说道:

  “还有件事。”

  顾长安侧头看向他,周崇礼缓缓说道:

  “我在南昌府时,原本想去拜访一下沈学政,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座师。”

  顾长安这才记起,院试时,那个一脸严肃的主考官。

  说到这里,周崇礼一脸苦笑道:“结果吃了个闭门羹。”

  顾长安笑道:“先生不见客?”

  “倒不是不见客。”周崇礼摇了摇头。

  “门房说,今年恩科,先生门下弟子全部闭门备考,先生也无暇待客。”

  顾长安听完,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县学方向。

  不只是永宁,整个江西道,都已经开始为这场恩科做准备了。

  ……

  下午,众生员重新回到学舍,沈怀安缓缓走了进来。

 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讲解经义,而是扫视了一圈众人,缓缓开口。

  “明年九月,便是恩科乡试。”

  “自明日起,县学课程,也将有所调整。”

  学舍里顿时安静下来,不少人纷纷抬起头。

  沈怀安继续说道:“乡试不同院试,院试重基础,乡试,则重经义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所以,诸位回去之后,都好好考虑一件事——定经。”

  学舍里,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
  教谕缓缓说道:

  “五经各有所长。”

  “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。”

  “一旦定下,往后数月,便要专攻此经。”

  “此事关系乡试,不可草率,若家中有师长,可回去请教。”

  “若无人指点,也可来县学询问。”

  “休沐之后,再行确定。”

  说完这些,沈怀安便宣布散学。

  顾长安听到这里,也是微微一怔。

  五经即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。

  再加上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四本书,两者合起来便为四书五经。

  乡试之前主学四书,而一旦成为生员后,便要主攻五经了。

  而如何选,他一时还没有头绪。

  想到这里,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看来,还是要请教老师才行啊。”

  ……

  两日后,又是休沐。

  顾长安提着几卷书,如往常一般来到裴府。

  昨日刚下过一场细雨。

  窗外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偶尔有风吹过,叶片轻轻摇曳。

  书房之内,裴敬之早已坐在那里。

  老人手边,没有放文章,也没有放策论。

  只有五本书,静静摆在案几之上。

  顾长安目光缓缓扫过。

  正是: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。

  裴敬之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
  随后抬起头,看向顾长安。

  “县学,已经让你们准备定经了吧?”

 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:“是。”

  老人缓缓放下茶盏,轻声道:

  “既如此,今日,我们便先定经。”

  接着,裴敬之缓缓道:

  “五经,没有高低,只有适不适合。”

  “有人因《诗》而中,有人因《礼》而显,也有人穷尽一生,都未必读懂一本《易》。”

  “你自己,可有想法?”

  屋内静得只有水漏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
  案几上,五本经书静静摆在那里。

  顾长安没有急着回答老师的问题,而是认真看着这五本书。

  前世,他自然知道四书五经。

  但真正研究,谈不上。

  来到这个世界后,他读得最多的,其实还是四书。

  五经虽有涉猎,终究还没有真正主攻。

  沉吟片刻后,顾长安才缓缓说道:

  “弟子原本想选《诗》。”

  裴敬之点点头道:“为何?”

  顾长安笑了笑:“《诗》辞采最好,弟子写文章,向来喜欢借景起意,若主攻《诗》,或许更容易一些。”

  裴敬之未置可否,只是继续问:“那现在呢?”

  顾长安想了想,继续道:“现在,弟子觉得《礼》也不错。”

  “礼重制度,若以后入仕,想来也用得上。”

  裴敬之依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片刻后,才缓缓说道:“还有呢?”

 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:“弟子暂时便想到这些。”

  裴敬之抚了抚胡须,点头微笑道:“你能想到这些,说明你是下了功夫的,但还不够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怔,起身拱手道:“请老师指点。”

  裴敬之没有急着开口,反而拿起了那本《诗经》,轻轻放在顾长安面前。

  “正好你刚才所说,《诗经》最好学,但也是江西士子选得最多的一经。”

  顾长安认真听着,裴敬之继续说道:

  “文章容易出彩,考官也容易喜欢,所以历年选诗为主经的人数最多。”

  说完,又拿起《礼记》。

  “《礼》最稳,这个你也说的不错,学得扎实,中举机会不低。”

  “但想考前列却不易。”

  紧接着,裴敬之拿起了那本《尚书》。

  裴敬之继续道:“《书》古奥艰深,学的人少,真正精通的人,更少。”

  随后,老人拿起《周易》。

  “而《易》。”

  老人难得停顿了一下,笑了笑:“十个学《易》的,九个半都走偏了。”

 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。

  裴敬之继续说道:“《易》入门简单,但学精却难,没有几十年功夫,不要轻易碰。”

  最后,老人把手放在《春秋》之上,忽然停了下来。

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顾长安不明所以,静静的看着老师。

  良久,老人终于缓缓说道:

  “长安,你觉得文章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  顾长安想了想道:“立意?”

  老人摇摇头:“再想想。”

  顾长安沉吟片刻:“辞采?”

  老人继续摇头,顾长安沉默了。

  裴敬之笑了笑,没有再卖关子。

  “是气。”

  “文章有气方能立!”

  老人望着顾长安,目光平静。

  “你的文章,辞采足,机变足,胆气也足。”

  “唯独,还少了一副敢与人争的风骨。”

  一句话,顾长安心中微微一震。

  裴敬之站起身,将双手背在身后,踱步到窗前。

  “你写文章,喜欢顺势,喜欢巧,喜欢借,却很少迎着问题去写,所以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裴敬之回过身来,轻轻拍了拍最后一本书,郑重道:

  “你适合《春秋》。”

  顾长安微微一愣。

  他原本以为老师会让自己学《诗》,毕竟自己的文风,本就偏灵动。

  裴敬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缓缓道:

  “学《诗》你会更像现在的你。”

  “可学《春秋》,你才能成为以后那个你。”

  这一句话,顾长安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老人推开小窗,秋风拂面。

  顾长安的耳边传来老师的声音:

  “《春秋》最难学的,从来不是字句。”

  “而是褒贬。”

  “读懂《春秋》,先要学会辨是非。”

  “乡试不过是第一步,老夫替你定的,从来不是乡试。”

  说到这里,裴敬之忽然停顿了一瞬,这才继续道:“而是二十年后的路。”

  书房内,一时间寂静无声。

  顾长安缓缓起身,朝着裴敬之深深一礼。

  “弟子受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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