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边,哭喊声与官兵的喝骂声混杂在了一起。

  泥水已经漫过半截堤坝,不少百姓踩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来回奔跑,稍慢一些,便会被岸边差役厉声喝骂。

  顾长安皱着眉看了许久。

  前世他不是没见过灾情新闻,可隔着屏幕,和真正站在这里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

  尤其是那几个扛着沙袋的小孩。

  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,瘦得像麻杆一样,肩膀却已经被粗麻袋磨出了血。

  就在这时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忽然从前方传来。

 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一小段河堤,竟再次塌陷下去。

  浑浊的河水猛地倒灌进来,岸边瞬间乱成了一片。

  “堤又塌了!”

  “快跑!”

  “孩子!我的孩子!”

  尖叫声四起。

  几个正在运沙袋的百姓直接被泥水冲翻,旁边差役也一下慌了神。

  顾长安心头猛地一跳,他几乎下意识就想冲下去。

  可刚迈出一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
  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。

  前世那些抗洪视频里,好像是先堵缺口?

  还是先分流?

  还是先撤人?

 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  而就在这时,旁边一直沉默的裴敬之已经掀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

  “护卫跟我过去。”

  声音不大,却异常冷静。

  顾长安也连忙下了车。

  河岸边已经彻底乱了。

  几个差役还在挥鞭子维持秩序,可百姓早已慌成一片。

  裴敬之扫了一眼缺口,几乎没有半点犹豫,直接喝道:

  “先把孩子和妇人撤出去!”

  “不要堵缺口!”

  旁边一个差役急了。“不堵堤,水会淹村子的!”

  裴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现在堵不住的。”

  “再让人往上填,只会死更多人。”

  那差役顿时一滞。

  顾长安也猛地反应过来。

  对啊。

  现在缺口已经开始扩散了,再让百姓硬往上冲,等于拿命填。

  而且这帮人根本没有组织,越乱越容易踩死人。

  裴敬之已经继续下令:

  “把路边那几辆运粮车推过去!”

  “横过来卡住缺口外围!”

  “先减缓水势!”

  顾长安一怔,还能这样?

  几个差役明显也懵了。

  “愣着做什么?!”

  裴敬之忽然厉喝一声。

  那股朝堂言官多年养出的威势,一瞬间压得所有人心头发紧。

  几个差役连忙带人冲了过去。

  顾长安也终于回过神来。

  “等等!”

  他忽然指向不远处一片低洼地。

  “那边地势低,能不能往那里挖沟引水?”

  这一次,轮到裴敬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顾长安被看得有点发虚。

 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。

  毕竟他只是看过点防洪纪录片。

  理论一大堆,真操作完全没经验。

  可裴敬之却没有否定,他只是顺着顾长安手指方向看了一眼,很快点头。

  “此计可行,不过来不及深挖了。”

  说着,他直接转头道:“让百姓拆田埂,把水往那边引!”

  顾长安心中一动,还能这样?

  下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才想的是“工程”,而裴敬之想到的,却是眼下立刻能做到的事。

  没有时间调人,没有工具。

  那就直接拆现成的田埂。

  简单,粗暴,但确实有效。

  很快,几十个百姓被组织起来,开始疯狂的砸田埂。

  浑浊的河水果然开始朝低洼处漫去。

  原本还在继续扩大的缺口,也终于稍稍缓了下来。

  雨势终于小了下来。

  河堤那边虽然仍旧一片狼藉,但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,不至于继续决口。

  不少百姓瘫坐在泥地里,大口喘着气,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。

  顾长安也累得够呛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衣袍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
  几个月前,自己还在顾府里喝酒逛青楼,如今居然已经开始扛沙袋修河堤了。

  还真是造化弄人。

  而就在这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
  “你方才那个主意,不算差。”

  顾长安抬起头,裴敬之正站在不远处,衣摆上同样沾满了泥水。

  顾长安顿时有点受宠若惊。

  一路上,这老头可几乎没主动跟他说过话。

  他咳嗽一声道:“我也是瞎想的。”

  裴敬之却淡淡道:“能想到引水,说明你至少动了脑子。”

  “只是纸上谈兵的味道重了点。”

  顾长安老脸微红,果然还是被看穿了。

  “先生教训的是。”

  裴敬之看着远处渐渐稳定下来的水势,缓缓开口:

  “读书人最大的毛病,便是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”

  “可真正做事的时候,你会发现,百姓不会等你慢慢想明白。”

  “这洪水也不会。”

  顾长安沉默了。

  因为他忽然发现,这位老人和自己想象中的“清流大儒”完全不一样。

  不空谈大道理,也不会满嘴仁义道德。

  刚才那种混乱场面里,对方甚至比那些差役还果断。

  而且最关键的是,他是真的会做事。

  ……

  因为河道暂时封住,一行人当晚只能在附近县城落脚。

  打听之后才知道,此地已经到了冀州府最南端,过了大河,便算正式进入豫州地界。

  客栈不大,却比前几日住的那些野店强上不少。

  顾长安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,只觉得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。

  结果还没歇多久,就听说有要来拜访。

  正疑惑间,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。

 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。

  一进门,便立刻朝裴敬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
  “学生何凤鸣,见过老师。”

  裴敬之摆了摆手。

  “老夫如今已经致仕,不必弄这些虚礼。”

  何凤鸣却苦笑道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师,哪有因为致仕便不认老师的道理?”

  说完之后,他又忍不住埋怨道:

  “老师既然路过冀州,为何不提前知会学生一声?学生也好提前安排接风。”

  裴敬之淡淡道:“老夫素来不喜这些排场,再者,我也不过是路过而已。”

  两人寒暄片刻后,何凤鸣的目光,这才落到了一旁的顾长安身上。

  “这位是?”

  裴敬之淡然道:“顾长安。”

  何凤鸣明显怔了一下。

  “顾长安?”

  他下意识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,神情明显有些意外。

  片刻后,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
  “原来是那位——”

  “他年若遂凌云志,敢教青云避锋芒?”

  顾长安摸了摸鼻子,总觉得这场面有点像公开处刑。

  何凤鸣却笑了笑。

  “如今这两句诗,在冀州士子里都已经传开了。”

  “不过学生倒是真没想到……”

  他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微微一顿。

  “老师居然会亲自带他南下。”

 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,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
  什么意思?

  合着自己被裴敬之带着,比那两句诗还离谱?

  何凤鸣沉吟片刻,还是低声开口:

  “老师,您真觉得……他适合读书吗?”

  这句话一出,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
  顾长安人都麻了。

  不是。

  你们聊天能不能背着点本人?

  可裴敬之却像根本没在意顾长安还站在旁边。

  他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散热气。

  随后平静开口道:

  “老夫不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才要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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