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卧室内。

  盼盼把兔子放在枕头右边。

  左耳朵歪歪扭扭吊着。

  苏倾城针线缝的,棉花从缝线缝隙里冒出来,白绒绒一小撮。

  盼盼捏了捏那撮棉花,没往回塞。

  她把兔子往自己脸旁拉了拉,让那只断耳朵正好搭在她耳垂上。

  “阿姨,它跟我一样。”

  苏倾城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佩奇故事书翻开放在膝盖上。

  “哪一样?”

  “它耳朵破了。我嘴巴破了。”

  苏倾城手指捏着书页角,停了两秒:

  “那它现在怕不怕?”

  盼盼想了一下,摇头:

  “不怕了。有我抱着它。”

  苏倾城翻到第一页,开始读。

  “佩奇住在一间漂亮的房子里,和她的弟弟乔治、猪妈妈还有猪爸爸在一起……”

  读到第三页。

  佩奇在泥坑里跳的时候,盼盼的呼吸匀了。

  右手攥着一截布料,指节没松。

  苏倾城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走。

  她攥的是林炎的衣角。

  林炎一直坐在床对面的靠背椅上,没出过声。

  苏倾城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食指和拇指捏住盼盼的小拇指,轻轻往外掰。

  然后再把被子往上拉了两寸,刚好盖住盼盼的肩膀。

  佩奇夜灯在墙角亮着,橘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晃。

  两个人站起来,一前一后退出房间。

  走廊上没亮灯,桂花的味道从楼下敞着的窗户漫上来。

  苏倾城走了两步,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林炎就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来。

  苏倾城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一句:

  “她今天打那一下的时候,手疼不疼?”

  “她没喊过疼。”

  “五岁,挨过那么多次打,不喊疼太正常了。”

  苏倾城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其实她不是不疼,是习惯了。”

  林炎没说话,先她一步下了楼。

  苏沐风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了。

  茶几上摆着三杯水,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。

  看到两人下来。

  他两腿一分靠进沙发里,表情介于八卦和义愤之间。

  “炎哥,幼儿园的事我都听说了。”

  林炎在他对面坐下:

  “谁说的?”

  “太多人了。”

  苏沐风掰手指。

  “司机说你进了办公室,影卫说你跟校长干了一架,还有的版本是你一脚把校长踹出窗户了。”

  苏倾城端起水杯:

  “你们的情报系统是菜市场吗?”

  苏沐风没接茬,身体前倾,两手搓了搓:

  “周建军,江城做地产的,手底下有三个在建楼盘,两个商业综合体。我查了,他的建筑许可有两处瑕疵,环评报告也有水分。炎哥,要不要动他?”

  “动什么?”

  苏倾城看他。

  “搅黄他的项目啊。他儿子欺负盼盼,老婆在办公室嚷嚷没教养,这种人不收拾一下,以后谁都敢蹬鼻子上脸。”

  苏倾城喝了口水,慢慢放下杯子。

  “他走的时候低了头。”

  苏沐风愣了一下。

  “识相的人不用赶尽杀绝。留着,比杀了有用。”

  苏沐风嘴巴张开,又闭上。

  苏倾城转向林炎:

  “盼盼要不要转学,江城有两家私立小学附设学前班,一家离这儿八分钟车程……”

  “有个事不对。”

  苏倾城话头被截,看着林炎。

  林炎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点。

  “盼盼一拳打在那男孩鼻梁上。对方当场坐倒,鼻血直流。”

  苏倾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:

  “小孩打架,着急了爆发力大点,正常。”

  林炎摇头。

  “盼盼体重不到四十斤。入院的时候不到二十斤,这两个月恢复得快也就这个数。周小胖,我今天看了,他至少四十斤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一个四十斤的孩子,一拳把六十斤的孩子从站姿打到坐倒。”

  客厅安静了两秒。

  苏沐风不以为意地摆了下手:

  “这有啥大不了的?倾城小时候也这样,院子里那帮男孩被她一个个揍过去……”

  “那些不算。”林炎扭头看他,“苏家的院子里,没有人敢真跟她对着来。”

  苏倾城水杯顿在嘴边,翻了个白眼,但没否认。

  苏沐风也没否认。

  “盼盼不一样。”

  林炎继续说。

  “她和周小胖之间没有任何力量之外的因素。那个男孩不怕她,不让她,甚至一直在欺负她。今天那一拳是纯粹的物理冲击。”

  他用右手比了一下。

  “要把一个四十斤的孩子从站姿打到坐倒、头往后仰,至少需要三十公斤以上的瞬间冲击。”

  苏沐风的表情变了,从不以为意变成了认真。

  “一个五岁的、长期营养不良的、体重不达标的女孩,正常出拳力量撑死十来公斤。”

  “哪怕考虑情绪激发、肾上腺素爆发,也不可能翻三倍。”

  沙发上三个人都没出声。

  苏沐风坐直了。

  他想到了赵永刚那份被锁在保险柜里的医学报告。

  三根陈旧性畸形愈合的肋骨,正在自行矫正复位。

  骨科二十八年没见过的案例。

  肝肾功能恢复速度是最乐观临床预估的四倍。

  苏倾城也想到了。

  她整理的全球文献检索报告里,盼盼的每一项自愈数据都是孤本。

  零匹配,零先例。

  还有那管血。

  从盼盼手臂上抽走的、登上江城飞法兰克福航班的那管血。

  “财神”不惜自断三条国安内部暗线,只为拿到一个五岁孩子的血样。

  三件事放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  盼盼身上有某种东西。

  某种他们还没搞懂的东西。

  林炎站了起来。

  “明天周末,不用上学。”

  他看向苏沐风。

  “沐风,找一套专业的测力设备。电子握力计、冲击力测量垫、儿童体能评估全套。明天早上送到家里来。”

  苏沐风掏出手机开始联系。

  苏倾城靠着沙发扶手,两臂环在胸前,盯着林炎的背影。

  “你怀疑什么?”

  林炎没回答。

  他走到楼梯口,脚步停了。

 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的画。

  今天白天盼盼画的。桂花树下三个人,太阳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。

  “不害怕”。

  画板翻过面来的背面,他看过。

  山后面站着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“爸爸等”。

  他想起了另一行字。

  王离出发执行任务前那晚,在委托书备注栏里亲笔写下的:

  “盼盼跟着他,不会受苦。”

  那时候林炎以为,这只是一个父亲临行前的托孤之语。

  但现在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。

  王离知道什么?

  还是说,他什么都不知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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