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。

  幼儿园的校长在听说盼盼背后有苏家的关系,马上同意入学。

  别墅内。

  苏倾城蹲在玄关,把盼盼左边的辫子拆了重编。

  “歪了。”

  盼盼乖乖站着不动,新书包背在身上,肩带调到最短还是往下滑。

  书包侧袋塞着粉色毛绒兔子,露出半个脑袋,两只长耳朵竖在外面随着盼盼的呼吸一晃一晃。

  林炎靠在门框上看着。

  盼盼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,领口是暗扣的,袖子长到手腕。

  刚好盖住胳膊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针孔淤痕。

  苏倾城挑衣服的时候把这些全算进去了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苏倾城站了起来。

  盼盼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苏倾城。

  “阿姨,好看吗?”

  “好看。盼盼最好看了。”

  盼盼抿嘴笑了一下,疤跟着弯了。

  林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,牵起盼盼的手往外走。

  走到院门口,盼盼回头冲苏倾城挥了挥手。

  苏倾城站在玄关没动,目送那一大一小走出铁门。

  她掏出手机,把闹钟调到下午三点五十。

  放学时间四点,提前十分钟提醒林炎出门。

  她了解那个男人。

  上过战场、杀过人、审过犯。

  但他不会记得幼儿园几点放学。

  ...

  ...

  金橡树幼儿园门口。

  林炎松开手,盼盼没松。

  五根手指勾着他的食指。

  操场上二十几个小孩在追皮球,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隔着铁栅栏灌过来。

  盼盼仰头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
  林炎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  “放学我来接你。”

  “……几点?”

  “四点。”

  “叔叔,你不会忘吧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盼盼松开手指。

  松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放,最后是大拇指。

  她转身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,把书包侧袋里的兔子往里塞了塞,只留一只耳朵尖在外面。

  然后攥了攥书包肩带,推开了教室的门。

  ...

  ...

  班主任孙老师四十出头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成缝。

  教了十年书,拿过两次市优秀教师。

  她拍了三下手。

  “小朋友们,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,大家欢迎......”

  二十四个孩子稀稀拉拉地拍手。

  盼盼站在讲台旁边,两只手绞着裙角。

  孙老师弯腰问她叫什么名字。

  “王盼盼。”

  声音很小。

  第一排的孩子都没听清。

  “大声一点好不好?”

  “王盼盼。”

  还是很小。

  但孙老师没再要求,摸了摸她的头,领她去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。

  掌声落下的瞬间,前排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转过头来。

  目光扫过盼盼的脸,停在嘴唇上。

  停了三秒。

  然后转回去了。

  盼盼把兔子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,塞进课桌抽屉,用书包挡住。

  ...

  ...

  课间铃响了。

  所有孩子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冲向操场。

  盼盼坐在花坛边的台阶角落,兔子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兔子头顶。

  三个女生在她前面跳皮筋。

  皮筋甩过来的时候盼盼会缩一下脚。

  但没人邀请她加入,她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。

  午饭时间。

  食堂里二十四张小椅子围着四张矮桌,每人面前一个不锈钢餐盘。

  红烧肉、西蓝花、紫菜蛋汤。

  盼盼端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米饭放进嘴里,闭紧嘴唇,不发出任何咀嚼声。

  左手搭在餐盘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,把餐盘圈在手臂和胸口之间。

  旁边的小女生伸手够她那桌的醋壶,胳膊从她餐盘上方掠过。

  盼盼整个人弹了一下,勺子攥紧,肩膀拱起来。

  小女生吓了一跳,缩回手。

  盼盼的肩膀慢慢落下去,手指一根根松开勺子,低下头继续吃。

  吃得很慢,每一口之间隔很久。

  她把红烧肉上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,摆在餐盘角落,排得整整齐齐。

  ...

  ...

  下午。

  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生凑到盼盼桌边,歪着头看她。

  “你嘴上这个是什么呀?”

  盼盼嘴唇上那道弯月形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。

  钢针缝合留下的针眼痕迹已经淡了很多,但轮廓还在。

  盼盼沉默了三秒。

  “摔的。”

  小女生眨眨眼,明显不信。

  她跑回自己座位,拉着旁边另一个女生,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
  盼盼没看她们。

  放学铃响。

  林炎准时出现在园门口。

  盼盼跑过来,书包一颠一颠的,兔子耳朵从侧袋里晃出来。

  “盼盼,今天开不开心?”

  “开心。”

  盼盼仰头笑了。

  林炎牵起她的手往回走。

  走了几步,他低头看了一眼兔子。

  左边的耳朵比早上歪了三十度,根部的绒毛被拧过,纤维方向反了。

  他没问。

  ...

  ...

  第二天。

  “疤嘴。”

  周小胖嘴里含着半块饼干,冲盼盼喊了一声。

  盼盼没动。

  周小胖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大了,旁边两个男生跟着笑。

  “疤嘴疤嘴,嘴上贴了个创可贴......”

  第三个男生编了个顺口溜。

  盼盼把头低下去,翻开面前的绘本,假装在看。

  绘本拿反了,字是倒的,她没发现。

  孙老师从教室前头走过来,敲了一下周小胖的桌面。

  “不许给同学起外号。”

  周小胖收了声。

  等孙老师转身走开,他扭头冲盼盼吐了一下舌头。

  美术课。

  老师说今天画“我的家人”。

  彩色蜡笔在纸上刷刷响,二十四个孩子各画各的。

  有画爸爸妈妈牵手的,有画全家福加一条狗的,有画一家人在海边的。

  盼盼拿起绿色蜡笔,先画了一棵大树。

  树冠占了纸面大半,每一片叶子之间点了黄色的小圆点。

  桂花树。

  树下面画了三个人。

  最高的那个,脸上一道斜线。

  刀疤。

  旁边扎马尾的是阿姨。

  最矮的那个抱着一团粉色。

  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右下角画了一座山。

  山后面站着一个小人,旁边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

  “爸爸等。”

  周小胖路过她桌边去削铅笔,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他低头看了两眼。

  “她连爸爸都没有。”

  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周围五六个孩子听见。

  几个人笑了。

  盼盼握着蜡笔的手指收紧,骨节撑起皮肤。

  她没有抬头。

  ...

  ...

  放学。

  林炎从盼盼书包里拿出那幅画,打开看了看,翻到背面。

  右下角缺了一块。

  山后面的小人被撕掉了大半,只剩一只脚和半个“爸”字。

  “盼盼,这里怎么破了?”

  “……我不小心弄的。”

  盼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,声音平稳。

  五岁的孩子,撒谎的语气比很多成年人都沉得住。

  林炎把画折好放回书包。

  ...

  ...

  晚上九点。

  苏倾城坐在床边给盼盼读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。

  当读到小兔子说“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”的时候。

  盼盼忽然开口:

  “阿姨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嘴上的疤,是不是很丑?”

  苏倾城翻书的手停住了。

  她把绘本放到一边,两只手捧住盼盼的脸。

  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那道弯弯的疤。

  “不丑。这是你打过仗的证明。比勋章还厉害。”

  盼盼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
  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兔子抱在胸口。

  “晚安阿姨。”

  苏倾城关上佩奇夜灯旁边的台灯,走出房间。

  林炎靠在走廊墙上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。

  “她在学校受欺负了。”

  苏倾城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怎么办?”

  林炎没立刻回答。

  盼盼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,佩奇夜灯的。

  “再等等。看她自己怎么处理。”

  苏倾城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
  ...

  ...

  夜里十一点。

  林炎在一楼客厅拨通张萌的电话。

  “盼盼入院时的完整伤情影像资料,备份一份发给我。”

  “林大哥,要那个干什么?”

  “可能用得到。”

  挂了电话。

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苏倾城发来一条消息。

  他点开。

  是一份加密文件的截图。

  法兰克福那家私人实验室的最新动态。

  近期又接收了两份来自不同国家的样本,均为未成年人血液。

  采集手段经初步分析,疑似非自愿。

  苏倾城在消息末尾加了三个字:

  已标红。

  林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。

  不止盼盼一个。

  他关掉手机,上楼查看盼盼。

  门推开一条缝,盼盼侧躺着,兔子抱在怀里,呼吸均匀。

 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。

  只有睡着的时候。

  ...

  ...

  第三天早晨。

  盼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桌上的文具盒翻倒了,蜡笔滚了一地。

  她弯下腰去捡。

  一只运动鞋踩住了她的手指。

  盼盼抬头。

  周小胖站在她面前,身后四个男生。

  他右手高举着那只粉色毛绒兔子。

  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被扯得快掉了,棉花从接缝处露出来。

  周小胖朝她嘴唇上的疤笑了一下。

  “疤嘴,这破兔子是不是你爸留给你的?哦不对......你没有爸爸。”

  盼盼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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