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罗家。

  简朴的后院里。

  一个穿着素衣布褂的老人,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。

  阳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暖洋洋的,就跟胡同里任何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两样。

  任谁第一眼看到。

  都绝不会将这位“乡下老农”与京都三大家族之一的罗家创始人联系起来。

  罗文松。

  一个名字,便是一座山。

  “哒、哒、哒......”

  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  比平日急促,少了沉稳。

  藤椅上的老人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并未睁开。

  很快。

  现任罗家家主罗敬山走了进来。

  他看着躺椅上的父亲,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,等待着。

  父亲没发话,他便不能开口。

  这是罗家几十年不变的规矩。

 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庭前竹叶的沙沙声。

  五分钟后。

  “可冷静些了?”

 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破了宁静。

  罗敬山一怔,随即低头:

  “爸,您怎么知道......”

  “你的脚步声太急。”

  罗文松依旧闭着眼,声音不疾不徐。

  “我告诉过你们,无论做什么事,都不能急。心一急,气就浮,眼就花,最容易说错话,办错事。”

  “......儿子懂了。”

  罗敬山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。

  老爷子这才缓缓睁开眼:

  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
  罗敬山定了定神,沉声道:

  “刚刚收到确切消息,林炎离开国安局后,直接去了江城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老爷子应了一声,重新合上眼。

  罗敬山等了片刻,见父亲再无下文,忍不住道:

  “爸,现在他已经不在部队了,被开除军籍,成了无根浮萍。我们是不是可以......”

  “小斌,安葬好了吧?”

  罗文松突然打断他,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
  罗敬山愣住,下意识回答:

  “......安葬好了,按您的意思,一切从简。”

  “嗯。下去吧。”

  罗敬山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
  他咬了咬牙,恨声道:

  “爸!小斌的仇......不能不报!我培养了他二十几年,悉心教导,眼看......眼看就差最后一步,他就能接我的班,光大我们罗家......”

  “所以,你就想派人去江城,想让林炎偿命,是吗?”

  “是!”

  罗敬山豁出去般,咬牙承认。

  “糊涂!”

  老爷子轻斥一声,藤椅微微晃动。

  他终于再次睁开眼,看向自己这个已过中年却依旧意气用事的儿子。

  “我早就告诉过你,部队那池水,不是那么好趟的。你非要把小斌塞进去镀那层金......‘前苍狼特别行动小组成员’?呵,真是好大的名头。”

  老爷子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。

  “可这虚名,要了他的命。”

  罗敬山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无法反驳。

  当初确实是自己野心膨胀,让儿子进“苍狼”镀金。

  他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军旅传奇。

  而是借儿子的身份,把罗家的钉子嵌进华夏最精锐的作战部队。

  行动路线、作战模式、指挥体系。

  只要罗斌待上一年,罗家就等于在军方心脏插了根管子。

  这步棋,他盘算了整整两年。

  动用了三代人积攒的人脉,硬是把儿子塞了进去。

  谁曾想,竟是一去不回。

  “爸,可无论如何......小斌终究是被林炎亲手杀的!这个仇,我无论如何都得报!否则,我罗家,还有何颜面立足?!”

  老爷子看着他因仇恨而微微扭曲的脸,沉默了良久。

  院内竹声潇潇,阳光移动。

  “罢了。”

  罗文松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他重新闭上眼,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:

  “现在,你才是罗家的家主。一切事情,你自己决断就好。我老了,管不动了,以后......也不必再来问我。”

  说完,他便不再言语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,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。

  罗敬山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沉寂下去的侧影,胸口堵得发慌。

  他紧了紧拳头,终究没有再说。

  转身,步伐沉重地退出了小院。

  站在门外。

  罗敬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  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:

  “通知刑堂,立刻到大厅集合,我马上到。”

  挂断电话。

  他最后回头,看了一眼已经“睡着”的老父亲。

  然后。

 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

  就在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后。

  院内藤椅上。

  本已“入睡”的罗文松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他就这样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。

  许久。

  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  山雨,欲来。

  ...

  ...

  江城,医院。

  急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,终于熄灭了。

  盼盼躺在窄窄的病床上,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。

  她身上盖着干净的白色被单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
  脸上的污渍已被仔细清理,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。

  嘴唇上缝合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。

  她闭着眼,呼吸通过透明的氧气面罩,微弱地起伏着。

  人还活着。

  这个认知让林炎绷紧的神经,稍微松弛了一点。

  林炎立刻迎了上去,目光紧紧锁住赵永刚:“院长,情况怎么样?”

  赵永刚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先是沉默地看了林炎几秒。

  然后才缓缓开口:

  “恕我冒昧问一句......这个小女孩,是你的女儿吗?”

  “不是。她是我......一个已故战友的亲生女儿。”

  赵永刚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
  他挥了挥手,示意其他医生先去休息。

  待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  这才转过身,面对林炎道:

  “孩子身上的伤,比你看到的,还要重得多。”

  林炎的呼吸停滞了。

  “除了你看到的背上那道深鞭伤,她全身上下,包括前胸、腹部、四肢......都是新旧重叠的伤痕。”

  “鞭痕、掐痕、烫痕......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”

  “头皮下有陈旧血肿,是长期被人拽着头发,狠狠撞击硬物造成的。”

  “双侧肋骨,有三根是陈旧性骨折,已经畸形愈合,意味着当时断了也没人管,就这么自己长歪了。”

  “脚踝上那些铁链勒痕,不是磨破皮那么简单,已经深达筋膜,伤到了深层组织。”

  “就算愈合,以后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。”

  “而且,她因为长期被锁着,无法正常活动和站立,双腿肌肉已经严重萎缩,肌力几乎为零。”

  “就算后续治疗跟得上,能不能恢复到正常走路,甚至跑跳,都是未知数。”

  “肠胃系统......由于长期食用发霉、变质的食物,胃黏膜严重糜烂、萎缩,消化吸收功能几乎丧失。肝肾功能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指标。”

  “我们还发现,她的双侧耳膜有陈旧性穿孔,听力已经受到永久性损伤。”

  “这可能是被打耳光,或者头部遭受重击造成的。”

  赵永刚每说一句,林炎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  他站在那里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  这不是虐待。

  这是......

  凌迟。

  赵永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
  这位见惯生死的院长,此时声音也不由得有些颤抖,

  “这不是一次两次的暴行。这是长年累月的折磨。”

  “能活到现在......真的,这孩子完全是靠着一口气,硬生生从地狱里,撑过来的。”

  林炎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
  他不敢想象。

  那么小一个孩子,是怎么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,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

  他救下的。

  不只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。

 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、破碎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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