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正峰回京第三天。

  苏沐风靠在客厅门框上,手里捏着平板,一条条念着。

  ”罗家经营了二十年的两条政界线,断了。“

  他划到下一页。

  ”两位关键人物,前天同时被纪检约谈。一个在会上被直接带走,另一个自己交了材料。“

  苏倾城坐在沙发扶手上,手里捏着一瓣橘子,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苏沐风没停。

  ”远东矿业集团最大的铁矿石供货合同,三天前被第三方截胡。签约价高出市价百分之十五。签约方......“

  他看了苏倾城一眼。

  ”苏家关联企业。“

  橘子瓣被塞进嘴里,苏倾城嚼了两下,擦擦手。

  ”我爸动真格了。“

  林炎坐在对面,手边摊着苏沐风整理的纸质简报。

  翻到最后一页是罗家近一周的资金异动图。

  他没说话,目光从文件上移到窗外。

  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
  他的眼神松了一度。

  盼盼趴在茶几旁的画板上,蜡笔换了三根颜色,正把桂花树画得越来越大。

  她时不时抬头看林炎一眼,确认人还在,就低头继续画。

  ”别高兴太早。“

  林炎合上文件。

  苏沐风愣了一下。

  ”怎么了?“

  林炎没接话。

  答案在四十八小时后自己到了。

  ...

  ...

  罗敬山的反击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
  苏家在长三角的物流枢纽遭遇”安全检查“,三座仓库同时被查封。

  海关、消防、环保三个部门联合行动,

  理由分别是”涉嫌走私“、”消防隐患“和”环评不合格“。

  日损失以千万计。

  苏家嫡系掌管的一家基金被证监会约谈,涉嫌”内幕交易“。

  举报材料厚达四十页,时间节点、交易记录、关联账户环环相扣。

  虽然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有疑点。

  但程序一旦启动,资金冻结令当天就下来了。

  最狠的一刀落在苏家内部。

  苏家旁系一个子弟在京都某会所被人拍到与一名外籍女性密会。

  照片经过精心裁剪,角度刁钻,暧昧程度拉满。

  沈婉容看完四张照片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  然后让管家传了一句话出去。

  ”告诉罗家,这手段太低级了。“

  照片的事压下去了。

  但苏家内部的杂音没压住。

  旁系几房在第三天开始有了怨言。

  仓库被封、基金冻结,损失的不全是嫡系的钱。

  旁系在物流枢纽里占了三成股份。

  嫡系替林炎出头,伤的却是全家人的筋骨。

  有人在饭局上说了一句:

  ”为一个外人,值得吗?“

  这句话传到了苏沐风耳朵里。

  他直接在家族群把那个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。

  ...

  ...

  林炎坐在别墅客厅。

  面前摊着苏沐风和苏倾城分别整理的两份局势简报。

  苏沐风那份侧重资金流向和商业损失。

  苏倾城那份侧重政商关系图谱和人事变动。

  两份材料对照着看,信息密度极高。

  盼盼趴在旁边画板上画画,桂花树的树冠已经占了大半张纸。

  林炎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文件。

  ”罗家的反击速度太快了。“

  苏沐风正在喝水,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”快?“

  ”苏家出手到罗家回击,四十八小时。“

  林炎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,推到桌中央。

  ”三个机构账户同时入场,资金调度至少提前一周。证监会约谈的举报材料四十页,每一条都卡着时间节点。会所偷拍的照片角度精准,后期裁剪痕迹干净。“

  他抬头看苏沐风。

  ”这些不是四十八小时能准备出来的。“

  苏沐风的水杯停在嘴边,没放下。

  ”说明罗家早就备好了针对苏家的方案。他不是被打了才还手,而是在等苏家先动手。“

  苏倾城的手搁在沙发靠背上,指尖收紧了。

  ”你是说,我爸上当了?“

  ”不是上当。“

  林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院子里桂花树枝叶在月光下一动不动。

  ”是有人希望苏家和罗家互相消耗。“

  话落了三秒钟,没人接。

  电话响了。

  张卫国。

  林炎接起来,没开免提。

  张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:”林炎,罗敬山三天前又跟'财神'通过一次话。这次我们截获了四秒钟的片段。“

  听筒里传来一段录音。

  杂音很重,像信号穿过了半个地球。

  但中间有一句话,勉强能辨。

  ”跟他们打。“

  林炎的表情没变。

  ”那管血查到了吗?“

  ”法兰克福那边的线索断了。血样进了一家私人生物实验室,实验室注册信息全是壳公司,法方以主权管辖为由拒绝配合。“

  挂了电话。

  盼盼从画板后面探出头,举着新画跑过来。

  ”叔叔你看!“

  画上的桂花树比上一幅更大了。

  树冠几乎撑到纸边。

  树下的人也多了。

  有刀疤的叔叔。

  扎马尾的阿姨。

  抱兔子的自己。

  少一截胳膊的猫叔。

  一只眼睛的猴叔。

  腿上画红叉的铁柱叔。

  裹绷带的阿鬼叔。

  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。

  太阳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
  ”不害怕“。

  林炎蹲下来,接过画。

  苏倾城走过来,站在他身旁,也看着。

  ”她不怕了。“

  林炎没应声。

  他把画翻到背面。

  山后面两个小人还在。

  爸爸,和大刘叔。

  他把画翻回正面,递给盼盼。

  ”画得好。“

  盼盼咧嘴笑了,

  她抱着画跑回去,趴在画板上开始给太阳涂颜色。

  ...

  ...

  深夜。

  盼盼睡着了,粉色毛绒兔子抱在怀里。

  老猫四人在楼下客厅换完药,各自找位置休息。

  猴子的右眼消肿了大半,已经能睁开一条缝。

  铁柱的贯穿伤结了新痂,拄拐能走两步。

  阿鬼的肋骨还疼,但呼吸平稳了。

  老猫手臂处的创面开始收口。

  他单手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,嚼了三下就睡着了。

  林炎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摇晃。

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很轻。

  苏倾城端着一杯茶上来,放在窗台上。

  ”不喝就放着。“

  林炎”嗯“了一声。

  苏倾城靠在窗框另一侧。

 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窗台的距离。

 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。

  苏倾城偏头看着林炎侧脸上那道刀疤。

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疤痕的纹路照得很清楚。

  ”疼过吗?“

  ”什么?“

  ”脸上这道。“

  林炎碰了碰自己的颧骨。

  ”忘了。“

  苏倾城没再问。

  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”林炎哥哥。“

  ”嗯。“

  ”你有没有怕过。“

  林炎想了几秒。

  ”以前不怕。一个人的时候,死了就死了,没什么好怕的。“

  他没再说下去。

  但苏倾城听懂了。

  以前不怕,是因为没有要守的人。

  现在怕了。

 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林炎没动。

  她又走了一步。

 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臂。

  苏倾城伸出手,搂住了他的腰。

  额头抵在他胸口。

  林炎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手悬在半空。

  左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。

  他在雨林里潜伏七十二小时不动一下,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过整夜。

  但此刻却不知道手该放哪。

  苏倾城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。

  ”你手放下来就行。“

  林炎的手慢慢落下来。

  搭在她后背上。

  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涌进来。

  盼盼房间那盏佩奇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,照在走廊地板上,暖黄色的一小条。

  林炎低头,下巴搁在苏倾城头顶。

 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

  和桂花香混在一起。

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  他没看。

  苏倾城也没松手。

 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  林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。

 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
  旁边是苏倾城的。

  远处是盼盼房间那盏佩奇夜灯。

  这栋房子里有一个等他保护的孩子,四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

  还有一个把脸埋在他胸口的女人。

  都在。

  法兰克福某个实验室里,那管血正在被分析。

  罗家在京都磨刀。

  苏家在棋盘上落子。

  他站在所有人的交叉点上。

 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。

  京都的暴风雨,已经落下了第一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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