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氏庄园正门两侧站了十二个人。

  黑色短衫,作训裤,战术靴。

  十二双眼睛盯着不同方向,呼吸频率几乎一致。

  钱家原本的六个保镖被赶到院墙外面,蹲在路牙子上,谁也不敢吱声。

  他们在这些人手底下没走过一个回合。

  盼盼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推进大厅。

  她的双脚离地,鞋子掉了一只,两条胳膊被卡得死紧。

  嘴巴张着,在喊。

  但嗓子已经哑了,只能发出气音。

  “叔叔……”

  钱观鹤坐在正厅主位。

  红木太师椅,身后一幅中堂字画,左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。

  他看着这个被推进来的小女孩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瘦。太瘦了。

  胳膊像两根干柴,脸上还有没退完的淤青。

  这就是那个让林炎发疯的孩子?

  上面让他动用一切手段抓这个女孩,为此从境外调来了门口那十二个人。

  苏家别墅的安保体系,四名影卫加两层电子防线,这十二个人三分钟就清了场。

  苏沐风的妹妹挡在孩子前面,被一个人一掌拍晕。

  随便哪一个拉出来,钱家全部保镖加一块都不够人家热身的。

  是罗家的人?

  不像。

  罗家的刑堂他见过,没这个气质。

  这批人站在那儿像十二根钉子,钉进地面的那种。

  军人。

  钱观鹤不敢再往深处想。

  盼盼被摁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,膝盖撞上硬木地板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
  她用仅剩的力气抬头四处看。

  大厅的吊灯和红木家具她看不见。

  她看见的是猪圈的墙壁和铁链的影子。

  又来了。

  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,又是一群陌生的人。

  叔叔不在。

  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,身体抖得停不下来。

  院门外驶入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身没有任何标识。

  后座下来三个白大褂,两个护士。

 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银色医疗箱,箱面贴着冷链标签。

  钱观鹤站起来,正要开口问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
  他看了一眼来电。

  没有号码。没有归属地。

  他接起来。

  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
  跟上次凌晨三点一模一样。

  “把女孩交给医生。”

  钱观鹤的后背开始出汗。

  “处理期间不能出任何意外。”

  “……明白。”

  电话没挂。

  对方停了两秒,加了最后一句:

  “管好你的女儿和孙子。”

  嘟。

  钱观鹤攥着手机,手心全湿了。

 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钱凤娇和秦天的事。

  连罗敬山面前都只说了三分。

  对方全知道。

  是一直在看的那种知道。

  白大褂领头的医生走进来,四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。

  “桌子清一下。”

  钱观鹤还没反应过来,两个护士已经动手了。

  茶盏、花瓶、果盘全部扫到地上。

  一张紫檀长桌空了出来,铺上一次性手术布。

  一个护士从医疗箱里拎出便携式心电监护仪。

  黏贴片啪啪拍上桌面边缘。

  屏幕亮了,绿色波形开始跳动。

  盼盼被抱上桌面。

  四肢用布带固定在桌腿上。

  她哭着,挣扎着。

  但没用。

  护士把她的右臂翻过来,酒精棉擦过肘窝。

  采血针管。

  盼盼看到针的瞬间尖叫出声。

  李淑芬用钢针缝她嘴唇的记忆劈头浇下来。

  她疯了一样甩头,哭叫声撕心裂肺。

  “按住。”

  护士一只手固定肘关节,另一只手把针头送进去。

  第一管血抽出来。

  深红色的液体沿着透明管壁上升,被拔出后递给另一个护士。

  那个护士转身打开医疗箱,里面有一台便携式检测设备,显示屏亮着蓝光。

  她把血样放进去。

  十秒。

  屏幕闪了几下。

  护士看了一眼读数,摇头。

  医生没说话,换了个标记颜色的针管,继续抽第二管。

  又摇头。

  第三管。

  摇头。

  第四管。

  还是摇头。

  “小贱种,活该!”

  尖锐的女声从大厅门口炸开。

  钱凤娇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貂皮大衣,踩着拖鞋冲进来。

  身后秦天坐在轮椅上,双腿打着石膏,被一个护工推着跟在后面。

  她一进门就指着桌上的盼盼叫骂。

  “上次打我那一脚还没算呢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门口两个黑衣人动了。

  没有预兆,没有警告。

  左边那个一步跨出来,五指卡住钱凤娇的脖子。

  她整个人被提起来摁在墙上。

  后脑勺撞上墙面,发出闷响。

  右边那个抬脚,踹在轮椅扶手上。

  秦天连人带椅翻了一圈半,摔在地上。

  石膏撞击地板的声音脆生生的。

  他趴在那儿,嘴张着,连惨叫都忘了。

  钱观鹤从椅子上弹起来:

  “住手!”

  他冲到黑衣人面前,脸上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:

  “自家人不懂事,不懂事!你们高抬贵手……”

  黑衣人松了手。

  钱凤娇顺着墙壁滑到地上,咳嗽了十几声,脸涨得通红。

  她想骂,抬头对上黑衣人的目光。

 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。

  秦天趴在地板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第五管血抽出来的时候,盼盼已经不哭了。

  不是不想哭,是没力气了。

  她的嘴唇从苍白变成蜡黄,眼皮在往下坠。

  眼泪流干之后,眼角只剩下红血丝。

 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灯光开始模糊。

  那些光一圈一圈散开,像叔叔病房窗外的太阳。

  叔叔说过。

  翻过那些山,爸爸就在山后面。

  她好困。

  第六管血被抽出来。

  盼盼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剥离。

  她感觉自己像被泡在冷水里,身体在往下沉。

  手腕上的布带勒出红痕。

  她已经不挣扎了。

  那张合照不在身边。

  粉色兔子也不在。

  什么都不在。

  ...

  庄园门外,一辆深蓝色轿车无声停下。

  车门打开,罗敬山下来。

  灰色中山装,头发一丝不乱。

  他走路的步幅很匀。

  钱观鹤从厅里冲出来迎接,弯腰赔笑还没把第一句话说完。

  罗敬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
  眼神都没分他一个。

  大厅里。

  秦天和钱凤娇认出了来人。

  京都罗家现任家主。

  两个人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进角落,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
  罗敬山走到长桌前。

  他低头看着盼盼。

  女孩已经接近昏迷。

  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静脉采血的针眼在两条手臂内侧排成一排。

 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罗敬山伸出手,拇指翻开盼盼的左眼上眼皮。

  瞳孔几乎没有收缩反应。

  但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医生都不敢出声。

  “财神”在电话里只说过一句话:“到时候罗家主自然会知道。”

  罗敬山松开手指,退后半步。

  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退这半步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很多。

  护士将第七管血送入检测仪。

  屏幕闪动。

  这一次,她点了点头。

  医生呼出一口气,双手极其小心地将这管血装入银色冷藏盒。

  盒盖内侧贴着三层防震泡棉。

  他合上盒盖,拨动密码锁,两声脆响。

  盼盼闭上了眼睛。

 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。

  医生刚把冷藏盒扣紧。

 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  由远及近。

  低沉的轰鸣穿透了庄园的围墙。

  穿透了大厅的屋顶。

  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。

  直升机。

  巨大的旋翼阴影从天而降,投在庄园的草坪上,投在罗敬山的脸上。

  窗帘被气流掀起,桌上的手术布猛烈翻飞。

  罗敬山抬头望向天花板方向。

  那双始终从容的眼睛里,终于出现了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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