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

  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,长满苔藓,踩上去就滑。

  谷底一条浅溪,水面只到脚踝。

  但石头上全是青苔,每一步都得小心。

  老猫背着大刘走在最前面,水花溅到大刘垂下来的手上,他的手指头没动一下。

  身后的犬吠声没有变远。

  反而更近了。

  猴子侧耳听了两秒,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三个方向。

  铁柱用下巴指了指河谷前方。

  那是唯一没有犬吠声的方向。

  五个人加快了速度。

  走了不到一百五十米,老猫突然停住。

  他的靴子踩进了更深的水里。

  不是谷底变深了。

  是河谷到了尽头。

  前方十几米处。

  溪流从一道两人高的岩壁上方倾泻而下,水帘后面是实心的石头。

  死路。

  猴子一拳砸在崖壁上。

  石头不疼。

  他疼。

  老猫把大刘从背上放下来,靠着崖壁根部坐好。

  大刘的脑袋往一侧歪过去,脸上全是汗,混着泥和血,分不清哪样是哪样。

  “往回走。”

  老猫的声音很低。

  “南侧坡面有个豁口,爬上去能切进主林带......”

  大刘睁开了眼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
  急救包已经完全被浸透了。

  暗红色的水从腰侧一直淌到裤腿上,和溪水混在一起,分不出边界。

  他把手指伸进伤口边缘摸了一下。

  抽出来。

  指尖上的东西不全是血。

  大刘看了两秒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  “猫哥。”

  老猫正在观察南侧坡面的地形,头没回。

  “猫哥,让猴子把我靠那棵树坐好。”

  大刘指的是河谷入口处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。

  正对着追兵来的方向。

  老猫转过头。

  两个人对视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我这个伤你心里有数。”

  大刘的声音很平。

  “腹腔都穿了,内脏泡了八个小时,就算直升机停在头顶也来不及了。”

  老猫蹲在他面前。

  什么都没说。

  但蹲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。

  他知道大刘说的是事实。

  猴子冲过来。

  他右眼肿着,左眼发红。

  “你他妈闭嘴。王离走的时候也是这话,说什么来不及了,说什么别管我了......”

  “所以不能再多死一个。”

  大刘的声音不大。

  但猴子像被人捏住了喉咙,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
  犬吠声又近了一截。

  不止犬吠。

  人声也有了。

  命令声,脚步声,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
  铁柱靠着崖壁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,又推回去。

  他没报数,因为数过三遍了。

  阿鬼站在最外面,匕首攥在手里,手指头绷得发白。

  大刘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  看完了,他笑了。

 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新兵连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那会儿食堂的鸡腿永远不够分。

  他比王离手快,每次都抢到最后一个。

  然后被王离追着满操场跑,就是这个表情。

  “弟兄们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
  “活着出去。找到老大。”

  “告诉他。是谁卖的我们。”

  老猫闭了一下眼。

  他站起来,从自己腰间摘下一个东西。

  手雷。

  苍狼五个人最后的一颗手雷。

  他把它放在大刘手里。

  大刘的手指合拢,攥住冰凉的铁疙瘩。

  握得很稳。

  猴子抹了一把脸。

  他蹲下去,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。

  压扁了,烟丝从裂口里露出来。

  他把烟塞进大刘嘴里,摸出火机。

  打了三次才打着。手在抖。

  火苗凑上去,烟头亮了。

  大刘吸了一口,呛了一下,咧嘴笑。

  铁柱走过来。

  他没说话。

  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,插在大刘身边的碎石里。

  刀柄朝上。

  “万一手雷哑火。”

  就这几个字。

  阿鬼最后走到跟前。

  他什么都没说。

  蹲下来,把大刘领口翻开的地方整了整。

  军牌从衣服里面拽出来,翻到正面。

  老猫最后一个。

  他蹲下去,额头抵上大刘的额头。

  碰了三秒。

  “走了。”

  大刘吐了口烟,那点白雾散在潮湿的空气里,一眨眼就没了。

  “赶紧滚。别磨叽。”

  四个人转身。

  猴子走了两步,肩膀猛地一耸。

  他咬着后槽牙,把那一下压了回去。

  四个人沿南侧坡面的豁口攀了上去,钻进头顶的密林。

  脚步声被落叶和腐殖土吞没。

  大刘靠着那棵枯树,面朝河谷入口。

  烟抽了一半。

  手雷搁在右边大腿上,左手搭着铁柱留的那把匕首。

  很安静。

  除了水声和自己的呼吸。

  呼吸比刚才更浅了。

  每吸一次,腹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。他能感觉到。

  不疼了。

  过了那个阈值之后,身体就不怎么传递信号了。

  疼痛钝下去,模糊下去,连轮廓都没了。

 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烟头上那点红。

  新兵连第一天。

  一百二十个人站在操场上,太阳把地面晒得能煎蛋。

  教官说,你们当中能留下来的不到三十个。

  他和王离的床铺挨着。

  王离话多,他话少。

  但食堂的鸡腿他从来没让过。

  第一次跟老大执行任务。

  出发前老大站在车尾,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。

  就一句话。

  “苍狼只有站着死的,没有跪着活的。”

  大刘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。

  烫出一个小黑点。

  脚步声来了。

  先是碎石被踩动的声音。

  然后是枪械与装具摩擦的声响。

  接着是压低的呼喝声,还有军犬急促的喘息。

  第一批人出现在河谷入口。

  十几个人。

  迷彩服,短突击步枪,战术背心。

 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在后面。

  个子不高,戴着贝雷帽,腰间别着手枪。

  看着大刘靠在枯树上浑身是血的样子,他举手示意士兵停下。

  一个年轻士兵举枪瞄准大刘脑袋。

  指挥官按下了他的枪管。

  他往前走了几步,用生硬的中文喊:

  “放下武器。投降。可以活。”

  大刘没看他。

  他在看自己右手里那颗手雷。

  墨绿色的铁壳,保险栓上系着一小截红绳。

  老猫的习惯,每颗手雷的保险栓都系红绳,摸黑的时候一拽就掉。

  大刘的拇指勾住了红绳。

  指挥官又喊了一遍。

  “投降!可以活!”

  大刘抬起头。

  他看着那群端着枪的人,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保险栓被拨掉了。

  弹片从红绳上弹起来的声音很轻。

 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
  指挥官的瞳孔猛缩。

  他往后退了一步,第二步还没迈出去。

  大刘把手雷摁在自己胸口。

  “苍狼,大刘。”

  他笑了。

  “记好了。”

  爆炸声从河谷底部往上掀。

  气浪夹着碎石和水雾冲出谷口,惊起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飞鸟。

  半公里外。

  四个人同时停住。

  那声闷响从身后传过来,沉沉地压在胸腔上。

  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捶了一下。

  猴子的膝盖软了。

 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泥巴。

  铁柱的拳头砸在身旁的树干上。

  一拳,又一拳。

  阿鬼蹲下来。

  他双手捂着脸。

  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  老猫站在原地。

  面朝着爆炸的方向。

  一动不动。

  密林里又有鸟飞过头顶,翅膀扇出的风带落几片叶子。

  十秒。

  老猫转身。

  “走。”

  没有人动。

  “走!”

  他吼了出来。

  “大刘用命换的时间,谁他妈敢浪费一秒?”

  猴子从地上爬起来。

  铁柱把手缩回来。

  阿鬼站直了身子。

  四个人抹掉脸上的东西,转身,继续跑。

  背后枪声大作。

  追兵后续部队听到爆炸声涌进河谷,发现满地断肢和一片焦黑。

  于是疯狂朝四面八方开火。

  子弹打在树干上、石头上、泥地里。

  四个人弓着腰在弹雨中穿行,踩着烂泥、碎石、藤蔓根系。

  一个跟着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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