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田。

  林炎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。

  赵永刚站在旁边,白大褂的下摆还翻着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  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
  “半小时前,法院那边直接发函到医院,要求配合提供盼盼的住院记录和体检报告。”

  赵永刚的手还在抖。

  “我第一时间压住了,没给。但林先生,这份申请……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。”

  林炎翻到第二页。

  申请理由写得规规矩矩,每一条都踩在法律条文上。

  ——申请人李有田,系被监护人王盼盼之叔母李淑芬的胞兄,与被监护人存在拟制血亲关系。

  ——被监护人之父王离长期下落不明,其母未登记在册,叔父王浩已故,叔母李淑芬现已失踪。

  ——被监护人目前由无血缘关系的第三方非法扣留,申请人作为最近血亲长辈之一,依据《民法典》第二十七条、第三十六条之规定,申请变更为法定监护人。

  “非法扣留”四个字被加了粗。

  林炎的拇指摁在这四个字上,指甲陷进纸面。

 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  用词精准,逻辑闭环,引用法条没有一处错漏。

  一个李堡村种地的农民,写不出这种东西。

  有人在替李有田操刀。

  赵永刚凑近半步,压着嗓子:

  “林先生,这事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林炎把文件折起来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

  赵永刚还想说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了。

  “盼盼的病房不许任何人进。法院来人调取资料,全部压到我这里。”

  赵永刚连连点头,转身小跑着走了。

 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林炎靠着墙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
 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“无血缘关系”“非法扣留”“法定监护人”。

  战场上能杀的敌人,他一辈子没怕过。

  但这几行字比子弹更难对付。

  因为它说的全是事实。

  他不是盼盼的父亲,不是盼盼的叔伯,不是盼盼的任何亲属。

  没有血缘,没有收养手续,没有法院判决。

  他现在对盼盼所做的一切。

  带她看病、守她睡觉、给她买奶糖、替她掖被角......

  在法律上,等于零。

  一个等于零的人,凭什么占着一个孩子?

  法官会这么问。

  他答不上来。

  ……

 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。

  罗家大堂。

  张卫国的车驶出碎石路面的最后一丝引擎声消失后,罗敬山在原地站了将近一分钟。

  地上的碎瓷和茶渍还没人敢收拾。

  大堂侧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
  钱观鹤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脚步不紧不慢,深灰色的唐装袖口叠得一丝不苟。

  罗敬山没转身。

  “你都听到了?”

  “听到了。”

  钱观鹤走到茶桌旁边,弯腰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断壶嘴,没捡。

  他绕过碎片,在客座上坐下来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。

  姿态放得很低。

  “国安出面,武的这条路,确实不能再走了。”

  罗敬山转过身。

  他盯着钱观鹤看了三秒,没说话。

  钱观鹤被这三秒钉得脊背微微绷紧,但脸上的笑没掉。

  “罗家主,我倒是有个想法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钱观鹤没急着开口。

 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碎瓷片上划过,落在桌面上那半截断壶嘴上。

  “林炎这个人,杀过的人比我吃过的饭还多。跟他动刀动枪,一百个不够他热身,一千个也未必够。”

  罗敬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  一百条命,在这个老人嘴巴里说的是那么轻松,就好像是一百条蚂蚁的命一样。

  钱观鹤没看他,继续往下说。

  “但他有个软肋。”

  罗敬山的眉毛动了。

  “那个小女孩。”

  “他把那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那就不跟他拼命。用法律,把孩子从他手里拿走。”

  罗敬山没吭声。

  不是因为没兴趣。

  是在等下文。

  钱观鹤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了半个调。

  “严格来说,林炎不是那孩子的任何法定监护人。没有血缘、没有收养关系、没有法院判决。他现在做的一切,在法律上啊......”

  他伸出一根食指,在空气里画了个零。

  “等于这个。”

  罗敬山的身体缓缓从椅背上离开了。

  “我听说那孩子有个婶婶,叫什么李淑芳来着?”

  “失踪了。”

  钱观鹤摆了下手。

  “但她还有家人。户籍一查就出来。”

  他从唐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,展开,推到罗敬山面前。

  “李淑芬,娘家李堡村。胞兄李有田,现年四十七岁,务农,未婚,案底上干干净净。穷得叮当响,但人活得好好的。”

  罗敬山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
 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。

  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身份证号、与盼盼的亲属关系图谱。

  “让他出面申请监护权,法律上,比林炎有分量一百倍。”

  钱观鹤靠回椅背,两只手重新搭回膝盖。

  “林炎能打、能杀,但他进不了法庭。进了法庭也赢不了。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身份,没有证据,没有法律依据。法官只认血缘和程序。”

  罗敬山没说话。

  他盯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老头。

  钱观鹤不年轻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。

  但那双眼睛里转着的东西,比刑堂堂主手里的刀更冰。

  “李有田那边……”

  “已经谈妥了。”

  钱观鹤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“给了五万块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字据按了手印,律师写好了申请书,明天一早递到江城中级人民法院。”

  罗敬山把那张纸折起来,推回去。

  “钱观鹤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的秦氏集团,罗家帮你稳住。”

  钱观鹤站了起来,深深弯下腰。

  “多谢罗家主。”

  ……

  医院。

  林炎站在走廊窗前,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窗里面。

  盼盼正抱着那只粉色兔子,歪着头跟张萌说着什么。

  嘴巴一张一合的,右手揪着兔子的长耳朵,左手比划了个什么形状。

  张萌笑了。

  盼盼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
  很浅。

  嘴角翘起来又很快收回去,嘴唇上那排拆线的疤跟着动了动。

  林炎的视线在那排疤上停了两秒。

 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。

  苏倾城从拐角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。

  她走到林炎身边。

  “刚才赵院长跑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。”

  她看了一眼他口袋里露出来的那叠对折的纸。

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林炎把文件抽出来递给她。

  苏倾城接过去,展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
 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。

  “法定监护人”四个字就印在那里,黑底白字,盖着江城中级人民法院的红章。

 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。

  不是害怕。

  苏倾城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  第一遍看事实,第二遍看条文。

  “这不是李有田能写出来的东西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罗家的手笔。”

  林炎没接。

  苏倾城把最后一页翻回去,盯着“非法扣留”四个字看了三秒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
  林炎捏着窗台边缘,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盼盼身上。

  盼盼刚把兔子耳朵编成了一个结,正努力拆开,两只小手急得乱扒。

  张萌在旁边笑着帮忙。

  盼盼不知道这扇窗外面正在发生什么。

  苏倾城等了五秒,没等到回答。

  她把文件叠好,塞回林炎口袋里。

  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  她上半张脸还挂着刚才看盼盼时残留的柔和,但开口的那一瞬,整个人的调子降了两阶。

  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李有田,李堡村的,四十七岁,务农。”

 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。

  “查他三代。户籍、财务、社会关系、有没有前科、有没有人近期接触过他。查干净。”

  挂掉电话。

  苏倾城把手机揣回裙兜里,转头看着林炎。

  “法律的事,我来。”

  林炎偏过头。

 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,白裙子皱了一夜没换,马尾有些松散,但那双眼睛亮得过了头。

  不是在请求。

  是在通知。

  林炎张了下嘴,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字。

 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
  苏沐风。

  他接起来。

  苏沐风的声音压得很紧,带着一种林炎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。

  急。

  “炎哥,李淑芬跑了。”

 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半拍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废弃工厂,铁链断了。两个影卫被迷倒,人不见了。”

  苏沐风的呼吸粗了一截。

  “现场有外部协助的痕迹。不是她自己跑的,有人把她接走了。炎哥,过了半小时我才收到消息......”

  林炎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。

  旁边的苏倾城看着他的侧脸,两个字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。

  她看得出来,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,裂了一道缝。

  手机里苏沐风还在说什么。

  林炎没听。

  他盯着玻璃窗里的盼盼。

  盼盼终于把兔子耳朵上的结拆开了,举起来冲张萌晃了晃,笑着说了句什么。

  那排粉红色的疤随着嘴唇的弧度弯了一下。

  林炎捏着手机,拇指按在通话键边缘。

  李有田申请监护权。

  李淑芬被人接走。

  同一天。

  同一条线。

  手机里苏沐风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挤了进来:

  “炎哥,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,把刀架到盼盼脖子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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