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地下室被改造过了。

  原本堆杂物的空间被清理干净,正中央摆着一口紫铜药缸。

  直径一米二,深及成人腰部。

  十一味药材已经在缸中浸泡了六个小时。

  药汤呈暗红色,表面浮着一层油光。

  盼盼站在缸边,踮着脚尖往里看。

  “叔叔,这是洗澡用的吗?”

  她歪着头,盯着药汤里偶尔翻涌的气泡。

  大白兔趴在楼梯口,鼻子动了动,打个喷嚏,掉头跑了。

  林炎蹲在她面前。

  “不是洗澡。”

  “那是做什么的?”

  “泡进去,会疼。”

  林炎没绕弯子。

  这孩子经历过的事,比任何修饰过的谎言都残酷。

  她配得上一句实话。

  盼盼的目光从药缸移到林炎脸上。

  “多疼?”

  “很疼。”

  “比被针扎还疼吗?”

  林炎喉咙一紧。

  她的参照系,是嘴唇被钢针缝合的记忆。

  “比那个疼。”

  盼盼沉默了。

  她看了看药缸,又看了看林炎。

  最后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
  那些抽血针孔的淤痕已经快消完了。

  但她还记得那些针扎进去时的感觉。

  “泡完就不会再生病了吗?”

  “不会了。”

  盼盼点了点头。

  伸手开始扯自己的外套拉链。

  拉链拉到一半。

  她忽然停住了。

  歪头看了眼林炎,又看了眼角落里背对着她的澹台无极。

  “叔叔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们……要出去吗?”

  林炎愣了一下。

  澹台无极也愣了一下。

  两个杀过人的男人,同时被一个五岁女孩问住了。

  盼盼把拉链又拉上去一截,两只手捏着衣摆。

  她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,眼睛瞅着地板。

  “老师说……女孩子换衣服的时候,男生要出去。”

  林炎张了张嘴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  澹台无极率先转过身,脚步极快地往楼梯方向走。

  走到一半回头丢了句:

  “你也上来。”

  林炎站起来,又蹲下,又站起来。

  盼盼仰着脸看他,认真得不行。

  “叔叔,快出去。”

  于是林炎被一个五岁小孩从自己家地下室赶了出来。

 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,在拐角处跟澹台无极面对面站着。

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  澹台无极面无表情看着墙壁。

  林炎抱着胳膊看着天花板。

  沉默了五秒。

  澹台无极淡开口:

  “她几岁?”

  “五岁。”

  “五岁就知道避人了。”

  “幼儿园教的。”

  又沉默了三秒。

  苏倾城从客厅走过来。

  看到两个大男人像被罚站一样杵在楼梯口,脚步顿了顿。

  “你们干嘛呢?”

  林炎清了清嗓子:

  “盼盼说要换衣服。让我们出来。”

  苏倾城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澹台无极。

  她嘴角忍了又忍,没忍住。

  然后端起脸,从两人中间走过去,下楼。

  “我去帮她。你们等着。”

  脚步声远去时,林炎听到了她压低的笑声。

  ...

  ...

  三分钟后苏倾城喊他们下来。

  盼盼只穿一件贴身白色短衣,站在药缸边。

  短衣宽大,垂到膝盖。

  她两只手攥着衣摆下缘,攥得很紧,像怕风吹起来。

  澹台无极走到缸壁边,手掌按上铜壁外侧。

  “开始吧。”

  ...

  ...

  药汤入体的一瞬间,盼盼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
  澹台无极的手掌按在缸壁外侧,低声道:

  “药力渗透需要七息。前三息是冷,刺骨的冷。后四息转热。两极交替,循环往复,直到经脉被撑开。”

  药汤表面开始沸腾。

  暗红色的汤面翻涌,气泡密集地破裂。

  盼盼的身体在颤抖。

  她双手紧紧攥住缸沿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林炎站在缸前一步的位置,目光死盯着她。

  第一轮极寒。

  盼盼的牙齿开始打颤,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白霜。

  但她没喊。

  第二轮极热。

  药汤颜色加深,热气翻涌而上。

  盼盼的皮肤迅速变红,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便被蒸干。

  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
  整个人缩在缸里,膝盖蜷向胸口。

  林炎攥紧了拳。

  “她为什么不喊?”

  澹台无极皱着眉头。

  一般这种情况下,人喊出来,会释放一点痛处。

  苏倾城没回答。

  而是看了盼盼一眼。

  这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
  她没有看药汤。

  没有看缸壁。

  她看的是林炎。

  那个眼神苏倾城看懂了。

  不喊,是因为怕叔叔心疼。

  被锁在猪圈里的日子教会了她一件事:

  哭没有用,只会换来更多的打。

  后来她学到了第二件事:

  哭会让叔叔难过。

  所以她选择不哭。

  第三轮。

  第四轮。

  第五轮。

  极寒极热的交替越来越快。

  每一次转换,盼盼的身体都会短暂痉挛一下,然后重新稳住。

  药汤中开始出现黑色杂质。

  从盼盼皮肤表面渗出的。

  是沉积在骨骼间隙的病灶和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代谢废物。

  第七轮时。

  盼盼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缸沿。

  她的意识在模糊。

  林炎一步跨到缸前。

  右手掌心贴上盼盼后背。

  位置在脊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。

  心脉位置。

  苍狼小队接受过一种极端体能开发训练。

  特定肌肉记忆激活后。

  可以通过肌肉震颤频率向外输出一种类似共振的力量。

  不是内劲。

  是比内劲更粗暴、对施加者自身伤害更大的东西。

  林炎的手掌贴在盼盼后背,前臂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动。

  “你干什么?”

  澹台无极瞳孔骤缩。

  “护她心脉。”

  “这种强行共振会反噬你的肌腱.......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林炎没看他。

  盼盼的心率在第八轮交替时归于平稳。

  小的身体不再痉挛。

  她沉入了昏睡。

  林炎的手没有离开。

  一个小时。

  两个小时。

  三个小时。

  药汤的颜色在逐渐变淡。

  从暗红到褐色,从褐色到浅黄。

  第四个小时末尾,林炎的右臂已经在不可控地抖动。

  袖口下,前臂的肌纤维在逐根撕裂。

  苏倾城几次想上前,都被他一个眼神逼退。

  第五个小时。

  药汤变清。

  澹台无极上前探脉,手指搭上盼盼腕部。

  十五秒后,他收回手。

  “成了。”

  ...

  ...

  第二天早上。

  盼盼是被桂花香熏醒的。

  苏倾城开着窗,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值花期。

  她躺在自己床上。

  大白兔趴在枕头旁边,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
  身体很轻。

  说不出的轻。

  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,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疼了。

  她坐起来。

  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
 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。

  纯铜的杯子。

  盼盼伸手去拿。

  五根手指合拢。

  “咔。”

  杯壁内陷,五个清晰的指印,铜皮褶皱变形。

  水溅出来,洒在被子上。

  盼盼愣住了。

  她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那个被捏变形的杯子。

  “……叔叔?”

  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
  林炎推门进来。

  他看到了杯子。

  盼盼举着变形的铜杯,表情有点慌。

  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  林炎走过去,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。

  铜壁上的指印深达两毫米。

  他把杯子放回柜上。

 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
  “盼盼真厉害。”

  苏倾城靠在门框上,笑了一下。

  眼眶却是红的。

  ...

  ...

  京都。

  百里家祖宅。

  三口黑漆棺木并排放在祠堂正中央。

  百里枭的面容被修复过。

  但胸口那个贯穿伤实在太大,入殓师没能完全掩盖。

  百里苍穹站在棺前。

  他的手按在棺木边缘,指甲陷进漆皮里。

  “多少人?”

  百里鸿远跪在三步之外。

  “十四名内门死士,全部阵亡。枭……被军刺从后背贯穿前胸,钉死在铁门上。”

  百里苍穹没有说话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轩辕家的荐免期限……还有多少天?”

  “七十三天。”

  “七十三天。”

  百里苍穹重复了一遍。

  然后他咳了一声。

  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。

  袖子擦掉。

  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
  “退下。”

  百里鸿远起身退出祠堂。

  铁门合拢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
  不知道是拳头砸在棺木上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他脚步加快,不敢停留。

  ...

  ...

  深夜。

  盼盼睡了。

  大白兔缩在她脚边,呼吸均匀。

  林炎站在阳台上接电话。

  澹台无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。

  “数据怎么样?”

  林炎看着手中的报告,回答道:

  “骨密度是同龄人的四倍。肌肉力量至少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三倍以上。经脉已经撑开了三条。。”

  澹台无极沉默好一会。

  这个数据相比姑姑更出色,出色的不止一点半点。

  “有个问题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第一阶段成了,但她展现出的天赋盖不住了。药浴最后一个小时,她体内散出过一瞬间的异香,跟我姑姑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
  林炎捏着手机的手收紧。

  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
  澹台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我怕有心人注意到。”

  林炎没有接话。

  阳台下面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
  屋里盼盼翻了个身,手臂搂住大白兔的脖子。

  安静。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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