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愈安医院。

  司意绵换上白大褂,刚出电梯就看到鹤司忱从转角走出来。

  她赶紧冲他挥了挥手。

  “鹤医生早。”

  鹤司忱脊背一僵,扫了她一眼。

  白大褂,马尾辫,素面朝天。

  乖得像个来见习的医学生。

  但经过昨晚,他不会再被这张脸骗了。

  从今天起,公事公办,多一句废话算他输。

  “迟到了三分钟。”

 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语气冷淡。

  司意绵垂下脑袋,自知理亏。

  “等电梯嘛。”

  鹤司忱收回视线,转身往前走。

  “临床考核分,扣两分。”

  “跟上。”

  司意绵:“......”

  昨晚亲不到就甩脸子。

  狗男人,起床气挺长。

  司意绵小跑着追上去,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个尾巴。

  “鹤医生,今天什么安排呀?”

  “上午跟样本采集,下午跟实验记录,晚上看情况。”

  “晚上还看情况?”

  司意绵眼睛一亮。

  “看什么情况?”

  鹤司忱脚步一顿,侧头看她。

  “看你的表现。”

  临床区在住院部顶层,走廊两侧是实验室和样本库。

  鹤司忱推门进来时,里面已经忙开了。

 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各式仪器间穿梭,看见他进来,齐刷刷打招呼。

  “鹤老师早。”

  鹤司忱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司意绵让出来。

  “司意绵,宸熙派驻,跟临床数据重核,周期一个月。”

  他语气公事公办,没有多余的介绍。

  满屋目光齐刷刷聚过来。

  司意绵弯起眼睛,冲他们笑了笑。

  “大家好,我是新来的小白菜,请各位老师多浇水。”

 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。

  鹤司忱侧眸看她一眼。

  小白菜?

  明明是颗毒蘑菇。

  周牧第一个凑上来。

  “司小姐,又见面了!”

  “上次没帮上忙,这次在临床,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。”

 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
  “加个微信呗?临床数据随时对接,方便沟通。”

  “好呀。”

  司意绵刚要掏手机,鹤司忱的声音冷飕飕地插进来。

  “别忙着社交。”

  他打断她,抬手指向实验台。

  “今天上午查完房后,就把样本采集的标准流程过一遍。”

  “从编号规则开始,到冷链转运结束。”

  “中午之前我要抽查。”

  司意绵点头如捣蒜。

  “好的鹤医生。”

  周牧显然没被毒打过,缓了两秒又凑上来。

  “鹤医生,带新人这种体力活,我来吧?”

  “我脾气好,有耐心,适合带妹妹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鹤司忱不动声色往前半步,肩线一横,把她挡在身后。

  “她的带教是我。”

  周牧:“???”

  不是。

  您一个院长级别的人,亲自带新人?

  这什么待遇?

  鹤司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经过她身边时,停了一瞬。

  “还不跟上?”

  “哦,来了。”

  司意绵冲周牧歉意地笑笑,小跑跟上。

  周牧看着两人的背影,挠了挠头。

  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又说不上来。

  ……

  八点整,鹤司忱带她巡病房。

  愈安医院的VIP病区,住的都是鹤司忱手下的高价值疑难病例。

  每一间房,都是一篇SCI论文的核心数据。

  普通病例交给普通医生,他要解决的,是别人解决不了的。

  司意绵跟在他身后拼命记笔记,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贴在他嘴边。

  查完房已经九点。

  鹤司忱把病历夹往护士台一搁,侧头看她。

  “继续跟着,骨穿室,今天有个小患者。”

  司意绵点点头,抱着笔记本小跑跟上。

  骨穿室在走廊尽头,门推开一半,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

  床上坐着个小女孩,五六岁,头顶扎俩小揪揪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
  脸颊凹进去,眼珠又黑又大,看见鹤司忱进来,眼睛蹭地亮了。

  “鹤叔叔!”

  “嗯。”

  鹤司忱走过去,单膝点地,视线与她齐平。

  “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吃那袋绿色的药?它闻起来像臭袜子!”

  鹤司忱拿起床尾的病历夹,垂眸翻看。

  “不可以。”

  “那我可以吃冰淇淋吗?”

  “不可以。”

  “那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你旁边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呀?”

  司意绵冲她挥挥手。

  贺昭昭歪着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鹤司忱。

  “鹤叔叔,这是你老婆吗?”

  空气静止了一秒。

  鹤司忱翻病历的动作顿住。

  司意绵弯起眼睛,正要开口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鹤司忱先一步否认了。

  司意绵抿住嘴角的笑。

  否认这么快。

  心里有鬼。

  “她是我的同事。”

  贺昭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,又认真看了看司意绵,得出结论。

  “那你赶紧的吧。”

  鹤司忱:“……”

  “你条件不差的,就是不爱笑。”

  满屋护士肩膀直颤。

  司意绵差点没憋住笑。

  鹤司忱合上病历夹。

  “昭昭,今天要骨穿,怕不怕?”

  贺昭昭用力摇头。

  “不怕!我是宇宙最勇敢!”

  鹤司忱已经戴上无菌手套,俯身跟贺昭昭说话。

  “昭昭,躺好。”

  贺昭昭乖乖躺平,小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

  鹤司忱拿起穿刺针,指节稳定。

  骨穿针推进去的时候,贺昭昭咬紧嘴唇,一声没吭。

  司意绵别过脸,没敢看。

  她听见针头刺入骨膜的闷响,牙根发酸。

  大人都疼得龇牙的项目。

  她一个小女孩,居然一声没哭。

  人间疾苦,最苦的是孩子不会喊疼。

  “昭昭很棒,再坚持十秒。”

  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
  倒数到一,针拔出。

  贺昭昭松开拳头,呼出一大口气。

  “鹤叔叔,我没哭!”

  “嗯,比上次进步了。”

  鹤司忱摘下手套,揉了揉她脑袋。

  “如果这次指标达标,叔叔就给你安排手术。”

  “好!”

  贺昭昭笑了,露出一颗豁牙。

  她坐起来,四处摸。

  护士把那只灰扑扑的旧兔子玩偶递过去。

  昭昭抱进怀里,忽然小脸一皱。

  下一秒,豆大的眼泪就砸下来。

  “乐乐耳朵要掉了......”

  她用手把耳朵按回去,一松手,又耷拉下来。

  刚才骨穿没掉的眼泪,此刻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
  司意绵赶紧坐过去,把人搂进怀里。

  “昭昭不哭,姐姐给你买新的。”

  “买很多很多,每只耳朵都缝得牢牢的。”

  贺昭昭摇头,哭得更凶。

  “不要新的……”

  “这是爸爸送的……”

  “爸爸走了,乐乐也要走了……”

  骨穿那么疼,她忍着。

  兔子耳朵掉了,她崩了。

  司意绵伸手,想摸摸昭昭的头。

  一只冷白的手先她一步,把兔子拿走了。

  鹤司忱拎着那只破兔子,面无表情。

  贺昭昭哭声一顿,抽噎着看他。

  “叔叔......”

  “这个,没收。”

  鹤司忱声音冷硬。

  “哭解决不了兔子耳朵的问题。”

  贺昭昭打了个哭嗝,不敢哭了。

  鹤司忱把兔子揣进白大褂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
  司意绵瞪大双眼。

  抢生病小孩的玩具?

  是人吗?

  这狗男人,该不会要把兔子扔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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