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司忱到家的时候,玄关的灯没开。

  客厅倒是亮着的。

  餐桌上摆了六支香薰蜡烛,高高低低微微晃。

  两副餐具,白瓷盘,银筷子,红酒开了瓶,醒酒器里的液面刚好到瓶肩。

  司意绵站在餐桌旁边,正在摆弄一束洋桔梗。

  她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,后背是镂空的,腰线收得很紧。

  头发散下来,发尾微微卷着。

  他摘下腕表搁在玄关柜上,换了拖鞋走过去。

  “停电了?”

  司意绵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玻璃瓶,转过身。

  “这叫情调,鹤医生,你的浪漫细胞是出厂就短路了吗?”

  她把椅子拉开,拍了拍椅面。

  “坐。”

  鹤司忱走过来扫了一眼桌面,视线在那两只高脚杯上停了一瞬。

  “你下厨了?”

  “外卖。”

  司意绵揭开珐琅锅盖,拿勺子搅了一下。

  “但我摆盘了,烛台是我买的,花是我插的,酒是我醒的。”

  “四舍五入也算我做的。”

  鹤司忱看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

  拿起筷子,又搁回去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司意绵握着醒酒器的手指紧了紧。

  这男人,嗅觉还挺灵敏。

  她还没开口,他已经闻到不对劲了。

  她把红酒倒进两只杯子,推了一杯到他面前。

  烛光在眉骨的线条被光晕柔化了三分。

  她隔着烛火看着他,举了举杯。

  “鹤医生,这几个月,谢谢你。”

  “谢什么?”

  “谢你帮我兜底,谢你签灯塔,谢你教我很多。”

  她顿了顿,晃了晃杯里的酒液。

  “你这个人吧,看着冷冷的,其实挺暖的。”

  鹤司忱看着她,没举杯。

  “你今天这顿饭,不太像单纯的谢谢。”

  司意绵放下酒杯,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。

  她抬脸对上他的视线,烛火在眼底烧成两簇细小的光。

  忽然觉得接下来这句话比预想中难开口,但她还是说了。

  “鹤司忱,我们分开吧。”

 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  蜡烛的芯烧出一截细黑灰,弯了弯,断落进烛台里。

  鹤司忱把酒杯端起来,抿了一口,放下。

  “分开是指。”

  “不做了,不住对门了,不联系了。”

  她没绕弯子,每一个字都直白。

  鹤司忱握着高脚杯的手指收紧了,指腹压着玻璃边缘,指节凸起。

  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多久?”

  司意绵愣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多久?”

  “你让我分开,总得给个时间范围。”

  司意绵准备的台词全被他这一句打乱了。

  “不是……你不问为什么?”

  “你会说的。”

  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酒杯底座,慢慢转了半圈。

  “按你的性格,藏不住的话早晚往外倒,我不用问。”

  司意绵抿了抿嘴唇,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我拿到MIT的Offer了,斯隆商学院,所以我准备出国留学。”

  鹤司忱问:“几年?”

  “两年。”

  他垂下眼,看着高脚杯里的酒液。

  “两年之后呢。”

  “还没想好,看情况。”

  鹤司忱没说话,握着高脚杯的指节从粉红变成青白。

  他把酒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  “什么时候申请的。”

  “三个月前。”

  司意绵说完这句,特意看了他一眼。

  鹤司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,隔着一排烛火,他的眸色被暖光晕得浅了些。

  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
  “明天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去,鹤司忱把杯子搁回桌面,杯底磕在木桌上,声音有点重。

  液体晃了晃,溅了两滴在桌布上。

  鹤司忱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往下压了一次,又慢慢归位。

  “藏得挺深。”

  “你今晚请我吃这顿饭,算是临行前的散伙饭?”

  司意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
 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。

  “算是吧。”

  司意绵语气忽然松弛下来。

  “不过我觉得不用搞得那么沉重。”

  她抬眼看他,烛光把她的瞳仁染成暖棕色,底下透着坦诚。

  “我用了三个月,验证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很值。”

  这句话,每个字都刚好踩在那条不能越过的线上。

  “那为什么不能远程。”他问。

  像在试着给一个解题思路找漏洞。

  司意绵摇了摇头。

  “鹤医生,咱俩心里都清楚,咱这关系能维持,靠的是见面。”

  “我出国之后,隔着时差和一万公里。”

  “异地,时差,你手术我上课,连打个电话都要算时区,不如直接断了干净。”

  “见面本身就是所有默契的基础,隔着屏幕,那些东西全没了。”

  “早安晚安聊不出张力,视频电话撑不起荷尔蒙。”

  “更何况你这种连微信都懒得回的人,异国怎么继续?”

  “最后等热度退了,最后剩的就是尴尬。”

  “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走到那一步,与其慢慢凉透,不如趁现在体面地画个句号。”

  “以后想起来,还能觉得这三个月挺带劲的。”

  “句号?”

  鹤司忱忽然自嘲地牵了一下唇角。

  “你连标点符号都没打对,就想句号。”

  司意绵抬起脸冲他笑了笑。

  “我有我的路要走,你也有你的。”

  “我不可能一辈子当你的对门邻居,下了班来你这儿蹭饭蹭床,第二天假装不熟。”

  “这对我自己,不负责。”

  鹤司忱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,突然起身绕过餐桌,把她连人带椅子往后拖了半米。

  椅脚刮过地板,嘎吱一声。

  然后他单手撑在她椅背上,俯下身,另一只手把她下巴抬起来。

  距离压近,蜡烛的光被他的肩线截断,半张脸笼在暗处。

  “司意绵。”

  他的拇指微微用力,让她仰得更高了一些,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。

  “你要走,理由充分,方向正确,时间节点也挑得刚刚好。”

  “唯一的问题是,你通知我的时间,是不是有点太晚了?”

  “早通知你,你会怎么样?”

  司意绵被他掐着下巴,说话时嘴唇翕动。

  这句话把鹤司忱问住了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
  他扣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一瞬。

  瞳孔里那层暗光像被搅了一下,翻上来一点什么,又迅速沉回去。

  司意绵抬手,握住他掐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腕。

  “你会提前帮我收拾行李?送我去机场?”

  “还是提前布置好波士顿那边的生活安排?”

  她每问一句,他扣她下巴的手指就松一分。

  “鹤司忱,你不会拦我。”

  “你不会做任何干预我决定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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