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拥挤的百姓自行分开,两列持戈郡卒披甲而入。

  众人抬眼望去,来人一身郡丞官服,玄色长衣,印绶垂于腰侧。

  风尘微染,神色凛冽望向堂上主位的南郑令。

  南郑县令浑身一僵,他双腿发软,仓促自大案后挤出,踉跄着奔下石阶,慌忙长揖到底:“不知府丞驾临南郑县廷,下官有失远迎!”

  县丞理了理衣冠,依下官礼束手立在一侧。

  郡丞缓步踏上石阶,看都不看县令一眼。

  缓步踏上石阶,走到主案前。查看堂上被封存的旧案卷和被县令强行扣下的报郡文书。

  “本官自西城而来,沿途听闻南郑一月之间,数十女子接连失踪。又闻你连斩三人,悬首城门,可掳掠之事不曾断绝。”

  郡丞停在主案前,俯视着南郑令:“方才在堂外,听得你压制诉状,不许疑点上达郡府?”

  南郑令擦了擦额头冷汗,强撑着辩解:“府丞明鉴!那三人确是略人,证据确凿。弃市示众,乃是为震慑盗匪!县丞今日趁我不在署,升堂非议已定旧案,当众蛊惑百姓,乃是越权擅断,诋诬长吏!下官正欲缮写劾状上报府君!”

  郡丞冷笑一声。

  “证据确凿?”郡丞厉声喝问,“杀三人之后,掠女之事依旧不绝,这便是你口中的‘证据确凿’?”

  南郑令双腿发软,说不出话。

  郡丞侧头,身后的属吏上前一步,自怀中捧出一大卷简册。

  “本官尚未入县署,沿途乡老拦路告劾,数十户人家的诉状,已经送至我手。”郡丞盯着南郑令,字字诛心,“你身为南郑令,辖下女子接连失踪,不专心追索真凶,反倒捕无辜平民顶罪。杀良冒功,掩盖治下失盗之责!百姓有冤,你压下不报;属吏依律存疑,你反要弹劾他越权!”

  “府丞!此乃流言!”南郑令脸色惨白如纸,颤声嘶吼,“乡民无知,妄自揣测……”

  郡丞指着廊下密密麻麻的百姓:“万民亲眼所见,何谈流言!”

 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南郑县丞,神色稍缓:“县丞。”

  “下官在。”

  “你代署受状,录爰书、存疑待谳,附异辞于案卷,是守汉律。未曾越权。”

  一锤定音,郡丞转回身,面朝堂外,对南郑令沉声下达宣告。

  “自此刻起,南郑县此连环略人案,由郡府直接介入督办!你即刻交出四桩旧案全部爰书、狱辞簿册。停你捕人断狱之权,不得再随意拘拿百姓、仓促定谳!”

  郡丞目光冰冷:“待郡守到来,再论你杀良冒功、隐匿案情之罪!”

  亭卒、狱掾面面相觑,随即齐齐低头,无人敢出言。

  “青天大老爷!”刘掌柜率先伏地痛哭。

  南郑令踉跄后退两步,一屁股跌坐在阶下。

  官帽歪斜,再也没有方才发号施令的半点盛气。

  街道上的喧闹声传来,南郑城外的变故已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。

  曹忌推门而入,反手落栓,快步走到案几前。

  他将暗中探听来的消息,低声向献王与沈莹禀明。

  “打探清楚了,西城来的郡丞带兵夺了县令的权。”曹忌端起茶盏润了润干裂的嘴唇,

  “县令昨夜想杀人灭口的事,郡丞不知道,但县令私自乱抓人顶罪的盖子被掀开了。现在略人案归郡丞直管。”

  沈莹松了一口气,放下手里的针线。

  “看来,这汉中郡守府还算有几个办正事的人,只是那县令心太黑。为了减轻罪责,他私下派兵杀人灭口的事,打死他也不敢承认。”

  曹忌点头:“他不仅不敢认,还得帮我们遮掩。昨夜死在一楼的那些甲士,县令估计会算在略人团伙头上。”

  “城门何时解封?”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献王睁开眼。

  “难。”曹忌摇了摇头,眉头微蹙,“我打听过了,郡丞当夜便调了郡卒,接管了南郑各处隘口。县令私德有亏,被压下去了,但昨午当众劫法场,扫的是大汉官府的脸面。郡丞下令,案子不破,飞贼和真凶没抓到前,城门绝不开启。”

  献王眼底闪过烦躁。

  沈莹心跳加速。这暴君一旦觉得麻烦,第一反应就是屠城杀出去。

  楼梯嘎吱作响,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
  “叩叩。”

  “西城郡丞,特来拜会。”门外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。

  屋内四人对视一眼,虚问手已搭在刀柄上。

  献王微微抬颌,虚问上前拉开房门。

  两名郡卒留在门外,没有跟进。

  郡丞进门目光便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玄衣男子。

  男子坐姿随意,长发用青铜簪挽起,肤色苍白,双眸呈现出奇异的浅色。

  没有起身迎客的意图,也没有见到官宦的拘谨。

  气度是伪装不了的。

  郡丞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,一眼便认出这不是靠钱财能堆砌出来的商贾,这是真正握过生杀大权的王侯做派。

  再看四周。

  门边站着那个开门的少年,容貌绝美,眼神却带着警惕。

  旁边站着一个麻衣少年,低眉顺眼,站姿却十分讲究。

  床榻边坐着一个容貌清冷艳丽的女子,笑着行礼。

  “法场大乱,多有惊扰。”郡丞拱手行了一记平礼,“本官已理清来龙去脉。贵方不仅与劫囚反贼无关,还曾出手相助缉拿,本官在此谢过。楼外的县兵,本官已尽数撤去。”

  献王没有接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  郡丞盯着献王,目光锐利:“那县令口口声声说,阁下一行是长安来的勋贵。可本官看公子气度做派,却觉得眼生。不知是哪家公子?”

  “并非贵人,不过寻常商户。”献王放下茶盏,声音没有起伏,“也不从长安来,我等来自益州郡。”

  益州郡?

  郡丞眼角一跳。

  益州郡地处西南,局势极其复杂。汉廷为了安抚当地,甚至保留了滇王的封号。那地方夷汉杂居,蛊毒盛行。

  看着眼前男子这身诡异的气度,郡丞脑中有了推断:这绝不是什么商户,极有可能是滇国降汉的旧贵族,甚至是滇国王室宗亲,如今挂着商贾的名头在中原行走。这种人,底蕴深厚,且不将汉律放在眼里。

  想通此节,郡丞反倒放下心来。只要不是长安下来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,便好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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